蓝玉的守株待兔之计,在几日后的一个下午,竟真的让他等到了机会。
他远远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宫门驶出,赶车之人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正是毛骧。
毛骧亲自赶车,车内之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蓝玉心中一动,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算准了马车行进路线,在一个街口‘恰好’迎面遇上。
他装作刚处理完公务的样子,勒马停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对着马车方向拱手道:“哎呦!这不是毛骧毛大人嘛,这是出宫办差?”
车驾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朱元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看了看蓝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淡淡道:“蓝小二,你这是要去何处?”
蓝玉见朱元璋露面,连忙下马,恭敬道:“陛下!末将刚去兵部回了趟差事,正欲回府。没想到在此偶遇陛下,真是缘分呐!”
他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
孰不知,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就蓝玉那点弯弯绕绕在他面前如同透明一般。
他早就从毛骧的汇报中知道蓝玉近日常在宫外徘徊,此刻见他‘偶遇’,心中已然明了其意图。
不过,想到小叔叔对蓝家丫头似乎颇有情意,让蓝玉知晓内情,或许也非坏事,省得他整日胡乱猜疑。
于是,朱元璋顺势道:“咱正要去城外拜访一位长辈。既然遇上了,蓝小二,你便随咱一同前去吧,正好让你见见世面。”
蓝玉心中狂喜,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连忙应道:“是!末将荣幸之至!”
他赶紧将马交给守门士兵,登上了朱元璋的马车。
马车一路驶向城郊,再次停在了朱十八的小院外。
蓝玉跟在朱元璋身后,心情既激动又忐忑。
“小叔叔!咱来看您了,还带了位朋友。”朱元璋一进院门,便高声喊道。
朱十八正在院子里检查他的土豆苗长势,闻声抬头,看到朱元璋身后的蓝玉,立刻认了出来,笑道:
“大侄子来了。这位不是前几日来讨水喝的壮士吗?快请进。”
蓝玉过来讨水喝的事自然瞒不过朱元璋,此刻朱十八小院的周围早就让朱元璋派来的暗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了。
朱元璋笑着接话:“这位是蓝石,做南北货生意的,也是沁怡那丫头的父亲。”
朱十八恍然,对蓝玉拱拱手:“原来是蓝姑娘的父亲,失敬,前几日匆忙,未来得及深谈。”
蓝玉此刻心神巨震!
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陛下真的无比自然的称呼这少年为小叔叔!
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跟著称呼,躬身行礼,别扭的喊道:“蓝石,见过小叔叔。”
这一声小叔叔叫出口,蓝玉感觉半辈子创建起的认知都在崩塌重组。
落座后,朱元璋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朱十八面前:“小叔叔,宅子和田地的地契,还有仆役的身契都办妥了,您看看,若是满意,随时都可以搬过去。”
朱十八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有劳大侄子了。”
一旁的蓝玉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表现,主动请缨道:
“搬家这等琐事,何须小叔叔和和朱老爷操心!末将咳咳,在下家中仆役不少,人手充足,若小叔叔不嫌弃,这搬家的一应事物,包在在下身上,定给小叔叔办的妥妥贴贴。
朱元璋闻言,满意的看了蓝玉一眼,暗道这小子还挺上道。
随即他便对朱十八说道:“小叔叔,蓝石既然有此心意,您就让他去张罗吧,也省得您劳累。”
朱十八见他们热情,不好拒绝,便笑着应下:“那就有劳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蓝沁怡轻快的声音:“朱公子,我带了新做的点心”
她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父亲竟和朱元璋坐在一起,瞬间僵在原地,手中食盒险些掉落。
“爹您怎么”
朱元璋见状,赶紧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沁怡来的正好,你爹今日随咱一起来看望小叔叔,别愣著了,过来坐。”
朱十八也笑道:“蓝姑娘来了,真是巧。既然都赶上了,就一起用个便饭吧,就当是为你爹接风。”
这顿饭,气氛可谓微妙。
蓝玉看着女儿与朱十八之间的自然亲近,又感受着陛下对朱十八发自内心的敬重,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朱十八拿出了自酿的蒸馏酒,酒液清澈,香气凛冽。
朱元璋和蓝玉都是好酒之人,一杯下肚,只觉得一股暖流贯通四肢,烈而不冲,回味绵长。
“好酒!”朱元璋眼睛一亮,“咱喝过多少所谓名酒,跟小叔叔这酒一比,简直成了寡水。”
蓝玉也激动的脸色发红:“此酒堪称仙酿!小叔叔,这酒从何得来?”
“这个啊,我自己瞎琢磨著酿的,火候还差得远。”朱十八随口道。
自己酿的?!朱元璋、蓝玉、蓝沁怡三人再次被震撼。
这小叔叔,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吗?
朱十八见他们喜欢,便道:“既然爱喝,待会带两坛回去。不过我酿的不多,且喝且珍惜。”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刚刚凯旋的‘蓝玉大将军’身上。
蓝玉借着酒劲,小心的问:“小叔叔见识广博,不知您对朝中那位蓝玉大将军,怎么看?”
朱元璋放下了酒杯,目光微凝,蓝沁怡也紧张的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沉吟片刻,便结合历史,坦诚说道:“蓝玉将军确是难得的骁将,冲锋陷阵,于国有大功。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毛病,他若是不改掉,只怕日后祸事不小。”
“哦?小叔叔何出此言?”蓝玉紧接着问道。
朱十八放下酒杯,语气平和:“我听说他仗着军功,行事日渐骄横,部下侵占民田、侮辱官吏的事怕也不少。甚至对陛下的封赏,都敢流露出不满。陛下念其军功,或可忍一时,但长此以往,帝王威严何在?这是取祸的根本。”
看着蓝玉渐渐凝重的脸色,他继续道:“再者,他在军中广布心腹,广收义子,皇帝的义子都没他多。与诸多将领往来过密,隐隐已成势力。”
“虽说蓝玉他绝对没有谋反之心,但这些事看在有些人眼中,已经是大逆不道的罪过。而且,武将该做的是保境安民,而非结党营私,插手朝堂。这在哪位君王眼里,都是大忌。”
“最要紧的是,”朱十八看着朱元璋几人,直言不讳,“他似乎不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如今北元未灭,陛下尚需他用兵。一旦北境稍安,他若还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恐怕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累及家族。”
这一番剖析,如同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将微醺的蓝玉彻底浇醒。
他额头渗出冷汗,朱十八说的每一条,都精准刺中了他的痛处和内心深处的不安。
朱元璋则在一旁默默点头,小叔叔这番话,既点醒了蓝玉,也说出了他的隐忧。
蓝沁怡则听的花容失色,但她也不敢有过多表露,强装镇定道:“朱公子,您既然看得明白,定有解救之法,您能说给沁怡听听吗?”
朱十八见蓝沁怡开口问了,随即说道:“那我姑且妄言。若想保全,也不是毫无办法,只需谨记,对陛下永葆敬畏忠诚,谨守臣子本分,万不可骄矜。主动约束部下,早早将那些义子都散了,远离朝堂是非,尤其是莫要与胡惟庸那等权臣过往太密。待此番过后,或可考虑激流勇退,镇守边关也好,领个闲职也罢,这才是长久之道。”
蓝玉闻言,脸上青红交加,既有后怕,又有一种被点破真相的难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随即他对朱十八拱拱手,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小叔叔目光如炬,这番对蓝大将军的点评,真是令人警醒!在下虽是一介商贾,也听的冷汗直流。若蓝大将军能亲耳听到小叔叔这番教诲,或许他能迷途知返啊。”
朱元璋在一旁将蓝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小叔叔这番话已经狠狠敲打在了蓝玉的心坎上。
这时他才缓缓开口,打了圆场:“好了好了,朝堂大事,自有陛下圣裁。咱们今日是家宴,不谈这些了。蓝石啊,小叔叔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蓝玉哪里还不明白。
而蓝沁怡也暗暗松了口气,将朱十八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中,决定日后定要好好劝诫父亲。
酒足饭饱,几人怀着各自复杂的心情告辞离去。
蓝玉跟在朱元璋身后,再无来时的得意与好奇,只剩下满心的沉重与反思,以及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小叔叔由衷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