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旁的“庇护所”意外地安稳。
云汐蜷缩在粗糙的树皮与温热巨兽身躯形成的夹角里,起初的紧绷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安全感取代。阳光被完全遮挡,只有细微的光斑透过野猪鬃毛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茸茸的背毛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还有一丝属于这头巨兽的、并不难闻的浑厚体味。它规律的呼吸声如同低沉的背景音,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连带她趴伏的地面都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巨兽。
它似乎真的睡着了。眼睛紧闭,长而稀疏的眼睫偶尔颤动一下,吻部放松,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满足的、近乎咕噜的细微声响。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它皮肤上的细节——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深色的、粗糙如树皮的质地,以及左肩胛处那块玉色疤痕更清晰的轮廓。雨水冲刷后,那疤痕显得格外温润光滑,与周围格格不入,仿佛一块真正的古玉嵌入岩石。
如果真的是他……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如此接近,那灵魂层面的微弱共鸣似乎也清晰了一点点,像隔着厚重帷幕传来的、熟悉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带着湿气的风,猛地穿过林间!
树叶哗啦作响,原本慵懒的光斑瞬间凌乱。紧接着,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仿佛巨人翻身般的隆隆声。
野猪墨渊的耳朵几乎在雷声传来的瞬间就竖了起来,眼睛也倏然睁开。它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迅速抬起头,鼻翼急促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急剧变化的信息——骤降的气压、飙升的湿度、风中传来的远方雨水的清冽气息,还有那隐约的雷声。
要下暴雨了。
这个判断同时出现在一人一兽(或者说,一人一兽的灵魂)脑中。
野猪墨渊立刻有了动作。它并不慌乱,但动作明显加快。它低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沉稳而迅速地站起,带起的风差点把旁边还在愣神的云汐掀个跟头。
云汐连忙连滚带爬地躲到树根另一侧,只见这头巨兽抬头看了看迅速阴沉下来的天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泥潭在更低洼处,暴雨时可能变得危险。老橡树虽然粗壮,但在雷雨天紧贴大树并不明智。
它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山坳一侧,那里有一片向外突出的、巨大的砂岩岩层,下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向内凹陷的浅岩窟,位置较高,地面相对干燥,上方又有厚实的岩石遮挡。
几乎没有犹豫,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岩窟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它似乎想起了什么,硕大的头颅回转,那双小眼睛精准地找到了还躲在树根后、正仰头望着阴沉天空有些无措的云汐。
“哼。”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含义不明的鼻音,然后又转回头,继续朝岩窟走,但步伐明显放慢了一些,似乎……在等她跟上?
云汐愣了一下。这是……在示意她跟过去避雨?
来不及细想,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疏而用力地砸落,打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打在她身上更是生疼。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
没有别的选择。云汐立刻四肢并用,连跑带跳地朝着野猪的方向追去。她的速度在它放慢的步伐面前还算跟得上,但雨点迅速密集,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视线一片模糊,地面也变得湿滑。
野猪墨渊已经率先抵达了岩窟下方。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大半个入口,但侧身让出了靠近岩壁内侧一块相对干燥的区域。它甩了甩头,将毛发上的雨水甩得到处都是,然后便站在那里,望向暴雨如注的外面,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
云汐跌跌撞撞地冲进岩窟,冰冷的雨水让她浑身湿透,毛发黏在身上,又冷又狼狈。她本能地想往最里面、最干燥的地方钻,但那里紧挨着野猪的后腿。她犹豫了,停在距离它爪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瑟瑟发抖地甩着身上的水珠。
外面的世界已经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噬,震耳欲聋的雨声充斥了一切,间或夹杂着震人心魄的雷鸣和撕裂天空的闪电。岩窟内虽然避开了直接冲刷,但溅入的雨水和狂风带来的湿冷气息依然让人(鼠)难以忍受。
云汐冷得牙齿开始打颤,不自觉地朝那堵散发着热量的、毛茸茸的“墙壁”又靠近了一点点,汲取那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更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岩窟上方并非完全密不透风,几处缝隙开始渗水,形成小小的水帘。其中一道,恰好滴落在野猪墨渊宽阔的背脊中段,然后顺着它身体的曲线,不偏不倚地流向它侧卧时靠近地面的腹部——那里有一处之前被荆棘划破、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浅伤口。
冰冷的水流持续冲刷着伤口,野猪似乎感觉到了不适,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烦躁的咕噜。它试图调整姿势避开,但岩窟空间有限,那道水帘如同长了眼睛,依旧精准地“照顾”着它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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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看在眼里。伤口沾水,尤其是这种可能带着泥土杂质的雨水,显然不利于愈合,甚至可能感染。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冰冷刺痛的滋味。
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忘了恐惧和谨慎,小小的身体动了起来。她先是快速冲到岩窟边缘,那里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相对宽大完整的橡树叶。她用嘴叼起一片,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将树叶拖到了那道渗水缝隙的正下方,试图用树叶承接一部分水流,改变其流向。
树叶很快被水流冲垮,效果甚微。
她急得团团转,琥珀色的眼睛四处搜寻。忽然,她看到岩壁角落堆积着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草(可能是被风吹进来堆积的)。她立刻冲过去,用爪子和嘴巴,拼命将那些干燥的苔藓枯草扒拉出来,然后——做了一个大胆到她自己都后怕的举动。
她叼着一大团干燥苔藓,快速爬到野猪身侧,瞄准那道水帘流向伤口前的“必经之路”,将苔藓团用力塞了过去!
干燥蓬松的苔藓瞬间吸收了部分水流,并且改变了剩余水流的路径,使其顺着野猪身侧滑落地面,避开了那道伤口。
做完这一切,云汐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刚刚爬到了一头巨兽的身侧,还在它身上“动了手脚”!她吓得浑身僵直,叼着剩下的一点苔藓梗,呆立在它后腿旁,一动不敢动,准备迎接可能的怒火。
野猪墨渊显然感觉到了侧腹的动静和触感。它微微侧过头,目光垂下,看到了僵立在那里、嘴里还叼着苔藓、一副“人赃并获”模样的小花栗鼠,也看到了被苔藓团改变方向的水流,和不再被直接冲刷的伤口。
它沉默地看了几秒。
然后,它没有吼叫,没有驱赶,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它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侧卧的姿势,让自己受伤的侧腹更远离岩壁,也更远离那道水帘。同时,它那粗壮的、布满硬毛的尾巴,看似不经意地,朝云汐所在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轻轻搭在了她身旁干燥的地面上,像一道弧形的、毛茸茸的矮墙,既没有触碰到她,却又无形中为她隔开了更多从岩窟入口溅进来的雨水和寒气。
做完这些,它便重新转回头,继续凝视着外面的暴雨,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云汐愣愣地看着身旁那条比她身体还粗的、温暖的尾巴,又抬头看看巨兽平静的侧影。
暴雨依旧喧嚣,雷声隆隆。
但岩窟这一隅,却仿佛被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笼罩。
小小的花栗鼠终于放松下来,慢慢趴伏在干燥的地面上,将自己蜷缩起来。身后是粗糙温暖的岩壁,身旁是巨兽尾巴形成的“挡雨墙”,空气中弥漫着苔藓的清香和它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如果花栗鼠有的话)似乎向上弯了弯。
沟通或许很难。
但有些事,好像不需要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