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林隙，在泥潭边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那头巨兽的浑厚气息。
云汐躲在一丛茂密的羊齿蕨后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紧张又充满决心的眼睛。她已经观察了那头被她暂时命名为“墨渊”的野猪大半天，确认它此刻正处于一种相对松弛的状态——没有在泥潭里翻滚，也没有在领地边界巡弋，只是静静卧在老橡树下的一片干燥空地上，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眼皮半耷拉着，似乎在打盹。
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昨天贸然“送礼”和模仿警报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她这次学乖了，决定采取更迂回、更“无害”的策略——观察、学习，并尝试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首先，她需要更了解它。不是远远地看着，而是尝试理解它作为一头野猪的“日常烦恼”。
她注意到，它偶尔会突然甩一下头，或者用后蹄快速刨一下地面，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带着点烦躁的哼哧声。它的肩胛和后颈部位的鬃毛，有时会不自然地微微耸动。
痒？有虫子？
前世模糊的知识和动物本能结合起来，让她得出了这个猜测。许多动物都会通过泥浴、沙浴或在粗糙表面摩擦来清洁皮肤、驱赶寄生虫。它之前蹭树，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一个有点异想天开的计划，在她小小的脑袋里成型了。她没法帮它挠痒（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但或许……可以用别的方式，稍微“缓解”一下它的不适？至少，表达一种“我在尝试理解你、帮助你”的善意，而非挑衅。
说干就干。她悄无声息地溜回附近的灌木丛，开始搜集“物资”。她记得之前见过几丛叶子边缘呈锯齿状、散发着特殊清苦气味的植物。动物通常对刺激性气味敏感，或许这种气味能干扰甚至驱赶一些小虫子？她不太确定，但值得一试。
她费力地咬下几片那种气味最冲的叶子，小小的颊囊很快塞得鼓鼓囊囊，嘴里顿时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苦涩味道，让她忍不住皱起了小脸（如果花栗鼠能做出这个表情的话）。想了想，她又用爪子扒拉了几颗干瘪带刺的苍耳种子——这东西要是粘在皮毛里，肯定很不舒服，说不定也能让虫子敬而远之？
带着这些“装备”，她重新回到能观察到野猪、又相对隐蔽的位置。
野猪依旧在打盹，只是庞大的身躯偶尔会因为某个部位的刺痒而微微抽动一下。
云汐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援助行动”。她先将几片苦叶子小心地放在下风处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希望自然风能把那“驱虫”的气味送过去。然后，她瞄准了野猪侧后方、距离它后腿约莫一只花栗鼠身长（对她而言已是很远）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颗苍耳种子“滚”了过去。
咕噜噜……
苍耳种子慢悠悠地滚动，然后……停在了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好大一截的草根旁。
云汐：“……”
她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小爪子，又看了看那颗不争气的种子，最后望向那头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巨兽。
体型差距带来的无力感，真是无处不在。
但她没有气馁。她拖着剩下的苦叶子和苍耳种子，开始执行计划b：靠近投放。她选择了一条极其迂回、充分利用了每一簇草丛和石块阴影的路线，像个小毛贼一样，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地朝着老橡树的树根方向挪动。
她的目标是树根附近一片松软的泥土，那里既在野猪的感知范围内（气味可能飘过去），又不会直接触碰到它（避免被惊醒后一脚踩扁）。
挪动，停下，观察，再挪动。短短几米的距离，她花了将近一刻钟，紧张得背上的条纹毛都微微炸起。
终于，她成功抵达了预定地点！她迅速将嘴里和颊囊里的苦叶子吐出来，堆在树根旁，又把苍耳种子拨拉到叶子堆旁边。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功成身退——
“哼……”
一个低沉短促、带着浓浓睡意被搅扰后的不悦，以及清晰无比的困惑的鼻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云汐浑身一僵，机械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只见那颗硕大的野猪头颅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正一眨不眨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以及她脚边那堆散发着古怪苦味的叶子和几颗孤零零的苍耳。
空气仿佛凝固了。
野猪墨渊的眼神在她的小脸和那堆“不明物体”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它先是嗅了嗅空气，被那苦味冲得微微撇了下头，鼻翼翕动，似乎在努力分辨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以及这只三番两次出现在它领地边缘、行为诡异的小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它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警告或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茫然的探究。就好像一个严肃的大人，看到一个幼崽在自己脚边认真地用泥巴堆了个根本看不懂的形状，还一脸期待地抬头望着自己。
云汐也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被当场抓获！她现在该怎么办？跑？可它好像没生气……解释？她连吱吱叫都不敢了！
就在这尴尬的对峙时刻，野猪墨渊似乎终于对那堆叶子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判定为无害且无用的垃圾）。它又看了云汐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云汐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它并没有驱赶她，也没有理会那堆叶子，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重新调整了一下卧姿。它将自己更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恰好将云汐和她那堆“爱心物资”完全笼罩在了它投下的阴影里，同时也挡住了侧面可能吹来的、带着凉意的林风。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带着睡意的、满足的咕噜声，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让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云汐愣愣地站在阴影中，鼻尖萦绕着巨兽身上传来的、温热而浑厚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泥腥味。头顶是它如同小山般的躯体，替她挡住了阳光，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它……这是在干什么？默认了她的存在？还是单纯觉得这个位置挡风又遮阳，顺便把她也圈进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只能看到它下颌粗糙的皮肤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鬃毛。它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的“驱虫援助计划”显然彻底失败了，甚至可能被当成了莫名其妙的举动。但结果却是……她好像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个临时的、由巨兽身躯构成的“安全屋”？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小小的花栗鼠站在巨大的阴影里，看着脚边那堆无人问津的苦叶子和苍耳，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堵会呼吸的“毛茸茸墙壁”，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一丝侥幸，以及更多的不解。
或许……沟通和帮助的方式，真的需要重新定义。
至少，它这次没吼她，也没赶她走。
这算是个……好的开始？大概吧。
阳光被完全遮挡，阴影里凉爽舒适。云汐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靠着粗糙温暖的树根，在巨兽无意中营造出的这片小小“庇护所”里，也悄悄蜷缩起了身体。
先……观察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