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坳被一层薄如轻纱的乳白色晨雾温柔笼罩。鸟鸣声零零星星,带着初醒的慵懒。露珠在草叶和蛛网上凝结,折射着天边第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安详,仿佛昨日边界处的紧张、林间弥漫的不安,都只是噩梦中泛起的涟漪,即将被这清新的晨光抚平。
云汐蜷在老橡树根部的凹洞里,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的碎片里交织着地图上的红叉、刺鼻的毒气、墨渊染血的肩膀,还有那些动物们躲闪惊惶的眼睛。她动了动耳朵,似乎想将这些纷扰驱散。
就在这时——
“滋——嗡——!!!!!”
一声尖锐、高亢、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空气本身都撕裂的金属嘶鸣,毫无征兆地,从森林的东南方向,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破了晨雾与宁静,直扎进每一只生物的耳膜!
那不是自然界应有的任何声音!那是机械的咆哮!是钢铁的利齿啃噬生命躯干时发出的、充满工业暴力的死亡宣告!
电锯!
云汐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从浅眠中彻底惊醒,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浑身的毛全部炸开!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开始疯狂擂鼓!记忆的碎片伴随着这恐怖的声音尖啸着涌现——参天大树轰然倒下的画面,裸露的、惨白的树桩,飞扬的木屑和尘土……
开始了!他们真的开始了!砍伐!
“滋——嗡——!!咔嚓!轰——!!!”
第一声电锯嘶鸣还未完全消散,第二声、第三声便接踵而至,并且伴随着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大木质结构断裂、倾倒的轰鸣声,以及地面传来的、清晰无比的震动波!那震动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毁灭性的节奏,顺着地面和树干,一直传到了山坳,传到了老橡树下!
“啾——!!”
“嘎啊——!!”
“吱——!!”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森林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和震动狠狠踩中了尾巴,炸开了锅!无数鸟类惊惶失措地尖叫着从栖息的枝头腾空而起,黑压压地汇成一片惊慌的乌云,在低空胡乱盘旋,撞断细枝,羽毛纷落!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动物——松鼠、野兔、狐狸、獾——全都从巢穴里仓皇窜出,没头苍蝇般地在林间乱撞,发出各种凄厉、恐惧的鸣叫与喘息。一只年幼的松鼠甚至因为过度惊慌,直接从高高的松枝上失足跌落,摔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晕头转向,瑟瑟发抖。
恐慌!纯粹的、蔓延性的、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森林的恐慌!之前的种种不安与分歧,在这赤裸裸的毁灭声响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这是对家园根基的直接攻击,是所有森林居民刻在基因里的、最深层的梦魇!
墨渊的反应比任何动物都快。
在电锯声响起的第一秒,它原本卧在泥潭边干燥处、看似沉睡的身躯,便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般猛地弹起!那双小眼睛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平和瞬间被焚毁,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暴怒,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它肩胛处的玉疤在晨雾中骤然亮起刺目的寒光,仿佛沉睡的古玉被这亵渎的声响彻底激怒!
“吼——!!!!!!!”
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毁灭欲望的咆哮,从它胸腔深处炸裂而出!声浪裹挟着泥浆的气息和滔天的怒焰,瞬间压过了林间所有动物的惊恐鸣叫,甚至短暂地盖过了远处持续的电锯嘶鸣!它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没有看一眼刚刚惊醒、还处于极度震骇中的云汐,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四蹄猛蹬地面,溅起大片的泥土和草屑,带着碾碎前方一切的决绝气势,朝着声音和震动传来的东南方向——那片古老的、被地图标记为“古材,优”的冷杉林区域——狂猛冲去!它所过之处,灌木倒伏,小树折断,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清晰而暴烈的痕迹。
“墨渊!”云汐在心中尖叫。看着那决绝冲出的身影,她所有的恐惧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单枪匹马冲向正在作业的砍伐队?那里有电锯,有机械,很可能还有枪支和更多的人!
不能让他独自去!那太危险了!
求生的本能和灵魂深处那份无法割舍的羁绊,压倒了身体的颤抖。云汐猛地从树根凹洞里窜出,甚至顾不上平稳落地,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然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墨渊冲出的方向,拼命追赶上去!
她的体型小,在倒伏的灌木和凌乱的地面间穿梭反而更有优势。她像一道棕白色的闪电,跳跃、滑行、钻隙,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狂暴冲锋留下的痕迹和弥漫的怒意。
耳边,电锯的嘶鸣和树木倒下的轰响依旧持续不断,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心跳上。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新鲜木屑的辛辣气味,以及柴油燃烧后的淡淡焦臭。
恐慌的动物们依旧在四下奔逃,但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巨兽冲锋的方向,一些较为强壮或愤怒的动物——几头被激怒的雄鹿、几只獾、甚至包括那只曾对墨渊行为表示不满的年轻公鹿——在最初的惊惶过后,竟然也掉转方向,带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愤怒,跟随着墨渊留下的痕迹和那股冲天的气势,汇入这股逆着逃亡洪流、冲向毁灭源头的细小支流!
一场被迫的、绝望的,却也是众生意念初次模糊汇聚的阻击战,在这撕心裂肺的砍伐轰鸣中,仓促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家园的心脏已被利刃抵住。
退无可退。
唯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