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满地狼藉、刺鼻的气味,以及死一般的沉寂,比之前的砍伐轰鸣更令人心悸。柴油的黑烟混合着新鲜木屑的辛辣,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容忽视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墨渊站在原地,如同从血与火的炼狱中走出的古老图腾。它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缓慢,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来自体内的、更深沉的疲惫与痛楚。新鲜的伤口纵横交错在旧疤之上,最深的一道在左前腿上方,是被飞溅的尖锐金属碎片划开的,皮肉翻卷,正汩汩地向外渗着暗红的血,顺着粗硬的腿毛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黏腻的污渍。肩胛处那玉色的疤痕,在方才狂暴的冲锋与撞击中,似乎吸收了过多的怒意与力量,此刻正散发着一种灼热的、近乎滚烫的余韵,将周围的皮毛都微微烘干、卷曲。
剧痛是清晰的,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顺着伤口不断刺入神经。但比剧痛更让墨渊感到一种陌生而烦躁的,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没来由的沉重感,以及一种……模糊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的悸动。尤其在它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从木材堆后钻出来的、浑身油污草屑、显得格外狼狈的小小身影时,那悸动似乎又明显了一瞬。
是那只花栗鼠。刚才在混乱中,它似乎看到了她灵巧穿梭的身影,听到了她尖锐的、指向性的鸣叫,甚至隐约感觉到她做了什么……然后那些恼人的鸟和骚扰就出现了。
它不太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野兽的思维简单直接:敌人被暂时击退了,自己受了伤,领地的一部分被毁了。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它甩了甩沉重的头颅,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烦躁和身体深处的不适,却只让伤口传来更尖锐的刺痛。
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带着痛楚和疲惫,缓缓俯下身,侧卧在一片相对干净、没有油污的裸露泥地上。沉重的身躯倒下时,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它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舐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但角度别扭,只舔到边缘,反而将泥土和草屑带了进去,疼得它肌肉一抽。
就在这时,那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
云汐的心揪得紧紧的。墨渊身上的伤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那道翻卷的伤口尤其触目惊心。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头晕目眩,但更让她无法挪开目光的,是墨渊此刻的状态——那不仅仅是受伤野兽的虚弱,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重创后的茫然与滞重。他肩胛玉疤那不正常的灼热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似乎都能隐约感觉到。
必须立刻止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没有干净的溪水(最近的已被污染),没有现成的草药。她看到了不远处几片被爆炸气浪掀飞、落在干净苔藓上的宽大榉树叶子,还算完整。
她跑过去,用嘴叼起一片最大的叶子,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些相对干净、蓬松的干燥苔藓(来自倒木背阴处),匆匆返回墨渊身边。
她停在距离那道流血伤口不远处,犹豫了一下。之前的“医护”行为,多是在相对安全或墨渊默许(哪怕是忍耐)的情况下。此刻的墨渊,重伤,疲惫,且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状态极不稳定。
但血流不止,不能再等了。
云汐鼓起勇气,慢慢挪到伤口下方。她没有贸然触碰伤口中心,而是先用干净的榉树叶,小心翼翼地承接住正在滴落的血滴,避免更多的血污染地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然后,她将干燥的苔藓团轻轻按在伤口上方——不是直接按压翻卷的皮肉,而是贴在伤口周围的血管区域,利用苔藓的吸湿和轻微压迫帮助止血。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如同羽毛拂过。
当那微凉、柔软的触感贴上火热剧痛的伤口边缘时,墨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与痛楚的闷哼,受伤的前腿肌肉瞬间贲起,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蹬出!
云汐吓得浑身僵住,按住苔藓的小爪子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关切,还有一丝决绝的坚持,仰望着墨渊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和暴戾余韵的兽瞳。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墨渊眼中的暴戾和警告,在触及那双小小的、却异常明亮执着的眼睛时,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它看到了她眼中的焦急——那焦急并非为了她自己,而是纯粹地、指向性地为了它流血的伤口。它感受到了那按在伤口边缘的、持续不断的、轻柔却坚定的压力和那苔藓带来的微凉……以及,一种更加微弱的、仿佛来自它自己灵魂深处(或者说那块滚烫玉疤深处)的、对这份触碰的奇异接纳感,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渴求?
那悸动,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一些,混杂在伤口的剧痛里,像是一道微弱的暖流,试图抚平灼热的痛感。它无法理解这感觉的源头,只觉得烦躁稍减,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陌生的疲惫涌了上来,盖过了反击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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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死死盯着云汐,鼻翼翕动,喷出的气息炽热而粗重。良久,那紧绷如岩石的肌肉,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它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重新被深潭般的疲惫和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困惑所取代。它没有再发出警告的低吼,只是将巨大的头颅缓缓搁回前肢上,闭上了眼睛。喉间溢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仿佛妥协又仿佛叹息的呼气。
默许了。
云汐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她不敢耽搁,继续小心翼翼地用苔藓按压止血,同时仔细观察着出血情况。好在伤口虽深,但并未伤及主要动脉,在苔藓的吸附和轻微压迫下,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她坚持按压了很久,直到感觉出血基本止住,才慢慢松开有些酸麻的小爪子。然后,她又去寻找新的、更柔软的苔藓和具有收敛作用的草叶,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碎屑,避免感染。
整个过程中,墨渊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偶尔因为清理触碰带来的刺痛而微微抽动一下身体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它似乎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忍耐和恢复上。
当云汐终于处理完最主要的那道伤口,累得几乎虚脱,趴在一旁喘息时,她发现墨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审视,没有了战斗时的狂暴怒焰,也没有了重伤后的痛苦迷茫。那是一种云汐从未见过的眼神——深沉、疲惫,却又异常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的深潭之下,似乎还漾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它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或者说,是一种确认般的专注。
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沾满油污灰尘的小脸,移到她同样脏兮兮、因为紧张和劳作而微微颤抖的小爪子上,最后又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接纳。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痛楚,调整了一下侧卧的姿势,将自己受伤相对较轻的一侧更靠近云汐,同时将那条未受伤的后腿微微蜷起,在身侧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更加避风且安全的空间。它的头颅也朝云汐的方向偏了偏,呼吸放缓。
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一个明确的信号:待在这里,靠近我,这里是安全的。
云汐愣愣地看着那个被巨兽身躯刻意营造出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小小空间,又抬头对上墨渊那双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他灵魂层面传来的、不再仅仅是微弱共鸣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稳定的、带着疲惫却不再设防的频率。感受到那目光中,偶尔闪过的、一种让她心脏为之悸动的熟悉感——是一种跨越了物种和形态的、本质上的吸引与守护本能,被残酷的战斗和共同的伤痛激发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身体,最终蜷缩进了那个由它身躯围成的、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角落里。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稀疏了许多的冷杉残枝,洒在这一巨一微、伤痕累累却彼此依偎的身影上。
没有言语。
但有些东西,在血与火的洗礼后,于沉默中悄然扎根,转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