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缓慢愈合,墨渊的精神明显好转,甚至开始尝试小范围地行走、活动伤腿。山坳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虚假的宁静。但云汐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忧虑,却随着墨渊日益恢复的力量而愈发清晰。她始终没有忘记那张地图,没有忘记边界之外蠢蠢欲动的阴影。
这天清晨,当云汐再次攀上老橡树高处进行例行侦察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西边森林边缘的方向,似乎比往日“热闹”了一些。不是砍伐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琐碎、持续的人声和金属敲击声,隐隐约约,被风切割得断断续续。
她立刻警觉,顺着树干滑下,跑到正在泥潭边慢慢踱步、活动筋骨的墨渊身边,用急促的吱吱声和明确的指向动作,示意西方有异动。
墨渊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鼻翼翕动。它也捕捉到了那些异常的声响和随风飘来的、混杂着更多人类和陌生物品的气味。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肩胛玉疤微微发亮,低吼一声,便要朝那个方向走去——它要去查看,去警告,如同以往一样。
但云汐拦在了它面前。她用力地摇头,用爪子指向墨渊尚未完全愈合、依旧带着醒目血痂的左前腿,又指向西方,做出一个“潜伏观察”而不是“正面冲突”的手势。墨渊现在的状态,绝不适合再进行一场硬碰硬的对抗。
墨渊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固执。但云汐毫不退让地与之对视,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坚决的气场。最终,或许是伤势确实牵制,也或许是这几日形成的某种信任起了作用,墨渊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缓缓点了点头,同意暂时不正面接近。
但它显然不放心。它示意云汐可以先去侦察,自己则会在后方相对安全的距离内跟随、警戒。
云汐接受了这个方案。她需要弄清楚,那些人类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再次发挥自己体型娇小、隐蔽性强的优势,选择了一条极其迂回、充分利用灌木丛和林下阴影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向西边摸去。墨渊则在她身后约百米处,利用林木的遮挡,缓慢而沉默地移动,目光始终锁定她的方向和前方。
越靠近森林边缘,那股人声和敲击声就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铁丝网被拉扯绷紧的“铮铮”声,以及一种甜腻的、不自然的食物香气。
终于,云汐潜行到一片能够俯瞰下方林缘空地的茂密黑莓丛后。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带刺的藤蔓,透过缝隙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愣住。
空地边缘,靠近人类活动区的一侧,竖起了一道崭新的、约莫半人高的铁丝网格栅栏,蜿蜒延伸,圈出了一片不小的林地区域。几个穿着印有模糊绿色标志背心的人正在栅栏内外忙碌着:有的在加固桩柱,有的在往栅栏内搬运一袋袋东西,还有的在栅栏入口处悬挂一块木牌。
栅栏内的景象,与外面被砍伐破坏的区域截然不同。里面的树木基本保持完好,地面甚至被粗略地平整过,摆放着几个粗糙的木制食槽和水槽。最引人注目的是,食槽里堆满了黄澄澄的玉米粒、切成块的南瓜、甚至还有几堆颜色鲜艳的合成饲料块。那种甜腻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木牌上画着简单的图案:一只鹿在树下安静吃草,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保护伞的符号,以及几个云汐不认识的文字。
一个穿着背心、看似头目的矮胖男人,正对着几个可能是附近村民或好奇围观的人大声说着什么,脸上堆着笑容,手臂挥舞:
“……放心!这是我们‘森林生态保护与发展协会’设立的临时动物庇护区!看到没,里面食物水源充足,绝对安全!”
“最近山里不太平,有些凶猛野兽活动,还有……咳咳,一些意外灾害。我们这是为了保护那些温顺的、受到惊吓的野生动物!”
“大家也可以帮忙宣传一下,让山里的小动物们都知道有这个好地方!等危险期过了,它们自然就会回到山林深处……”
“这可是公益项目!为了生态平衡!”
他的话语通过风,隐约传到云汐耳中。那笑容,那话语,那充足的食物,那“保护”、“安全”、“公益”的字眼……若是寻常动物,甚至是不明就里的人类,恐怕都会被这表面的善意所迷惑。
但云汐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窟。
庇护区?保护?
她曾经残留的记忆和现如今目睹的一切,让她对任何人类主动提供的、看似美好的“庇护”都抱有最深的警惕。尤其是,这个“庇护区”设立的位置如此巧妙——就在森林边缘,交通便利,易于监控,且紧挨着人类活动区。而提供的食物,又是如此标准化、充满诱惑力。
这不像庇护所,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用“善意”包装的牢笼。
她必须进去看看,看得更仔细一些。尤其是那些食物。
她回头望了一眼,墨渊的身影隐在不远处的几棵大树后,正警惕地注视着这边。她打了个“潜伏观察,切勿妄动”的暗号(用尾巴划了个圈),然后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铁丝网格栅栏。
栅栏的网眼对于墨渊这样的巨兽来说坚不可摧,但对于她这只小花栗鼠而言,却并非无法逾越。她很快找到了一个靠近地面的、因地面不平而略有变形、网眼稍大的缝隙。
她先是谨慎地观察了周围人类的动静,确认他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宣讲和搬运上,没人留意到这个低矮的角落。然后,她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身体极度收缩,利用柔软的骨骼和蓬松的皮毛,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稍大的网眼中挤了进去。带刺的铁丝边缘刮擦着她的皮毛,带来轻微的刺痛,但她成功钻入了栅栏内部。
一进入内部,那股甜腻的食物气味更加浓郁,几乎盖过了森林本身的气息。她立刻压低身体,借助食槽、水槽和杂草的掩护,快速靠近最近的一个食槽。
食槽里的玉米粒和南瓜块看起来很正常。但她凑近仔细嗅闻,在那浓郁的谷物甜香之下,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食物本身的化学气味——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药粉的苦辛味,若有若无地附着在那些玉米粒的表面。而且,她注意到,一些玉米粒的颜色似乎比正常的要更加鲜黄得不自然。
她又溜到另一个食槽边,那里堆放着色彩鲜艳的合成饲料块。这种工业化产品的气味更加复杂刺鼻,她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掺杂了别的东西,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天然无害。
她的目光扫向栅栏内侧的几个角落。那里看似随意地堆放着一些砍伐下来的细树枝和落叶,似乎是为了给“庇护”的动物提供遮蔽。但云汐却看到,在那些枝叶的缝隙间,有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她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爬过去,用爪子小心地拨开表面的伪装。
下面赫然藏着几个小巧的、带有红外感应装置的黑色方盒!是监控摄像头!虽然她不认识具体型号,但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和玻璃镜头,绝不会错!
这根本不是什么庇护区!这是一个观察站,一个诱捕场,一个用有毒食物和监控网络构建的、伪装成天堂的囚笼!
那些被砍伐、被毒害、被驱赶得惊惶失措的动物,一旦被这里的“安全”和“食物”所诱惑,走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它们会被监控,被观察,吃下可能含有慢性毒药或镇静剂的食物,失去野性和警惕,最终成为人类砧板上的鱼肉,或是某种“生态研究”的牺牲品!
愤怒和寒意瞬间席卷了云汐。她必须立刻把这里的真相带出去!警告墨渊,警告所有可能被诱惑的动物!
她快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带走的“证据”。食槽里的食物太多,她带不走。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合成饲料块上,用牙齿奋力咬下边缘一小块,用前爪紧紧抱住。又看到食槽边洒落的一些可疑的鲜黄色粉末,她也在上面打了个滚,让皮毛沾上一些。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进来时的那个栅栏缝隙冲去!
就在她即将钻出缝隙的瞬间,栅栏外不远处,一个正在搬运袋子的工人似乎无意中朝这边瞥了一眼,看到了那抹快速移动的棕白色小影子。
“咦?有只松鼠跑进去了?”工人嘟囔了一句,没太在意,继续干活。
但云汐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她成功钻出栅栏,头也不回地朝着墨渊隐藏的方向狂奔,嘴里牢牢叼着那一小块饲料,身上沾着可疑的粉末。
她必须马上告诉墨渊——那里面是陷阱!是比刀剑和电锯更阴险、更致命的毒饵!
森林边缘,人类的“善意”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而真相,正被一只小小的花栗鼠,拼死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