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留下的余烬与孤立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天空便迫不及待地降下了又一场暴雨。起初只是零星的、沉重的雨点,砸在叶片上发出闷响,很快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灰白色雨幕,伴随着远方滚雷的闷吼和骤然凛冽的山风,将整片森林拖入一片混沌喧嚣的冰冷世界。
云汐和墨渊刚刚返回山坳不久,连喘息都未定,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泥潭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暴涨,浑浊的泥浆四处漫溢。老橡树下那块惯常的干燥休憩地,此刻也已被斜扫的雨点和飞溅的泥泞打湿。
墨渊低吼一声,甩了甩头,甩飞鬃毛上成串的水珠,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处熟悉的岩窟走去。它的步伐因腿伤和疲惫而略显蹒跚,但目标明确。云汐紧随其后,小小的身体在狂暴的雨幕中几乎站立不稳,雨水将她浑身湿透,皮毛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岩窟内依旧是他们上次避雨时的模样,只是更加幽暗潮湿。渗水的缝隙比之前多了几处,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混杂着洞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交响。
墨渊庞大的身躯挤进岩窟深处相对最干燥的一块地方,沉重地卧下。它侧卧着,将受伤的左前腿小心地蜷在身前,右半边身体则尽量舒展开。伤口被雨水浸泡,传来更加尖锐的刺痛,混合着之前剧烈运动带来的酸痛,让它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云汐也蜷缩在靠近岩壁的一个小凹坑里,尽可能远离那几处漏水的缝隙。但岩窟内无处不在的湿冷气息还是让她冷得牙齿打颤,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努力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温。洞外的电光偶尔撕裂黑暗,瞬间照亮岩窟内墨渊沉默如山的身影和她自己狼狈颤抖的样子,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雷声吞没。
孤立。深入骨髓的寒意。家园内外交困的迷茫。以及那份对墨渊伤势的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洞外冰冷的雨水,不断渗透、累积,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望着黑暗中墨渊模糊的轮廓,听着它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想起白日里它摧毁栅栏时不顾一切的暴怒,想起其他动物们决绝逃离的背影,想起那张地图上越来越多的红叉,想起森林各处正在被蚕食、毒害的惨状……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无力感和悲伤,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忽然很想说话。不是用吱吱的叫声,不是用身体语言,而是用她能理解、却无法发出的、属于人类的语言,去倾诉,去呐喊,去寻求一丝慰藉,哪怕听众只是一头无法理解的野兽。
她轻轻地、试探性地,朝着墨渊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极其细微、却异常复杂的鸣叫。那不再是示警或指示,而是一种近乎呢喃的、充满了忧虑、疲惫、悲伤和迷茫的语调,如同压抑已久的溪流,在寂静的雨夜里缓缓流淌。
她在“说”:
“墨渊……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
“那些动物……它们都走了……它们害怕我们……”
“人类……他们不会罢休的,对吗?地图上还有那么多标记……”
“森林……我们的家……是不是快要守不住了?”
“我……我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找不到你……怕我们都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很轻,混合在雨声和滴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她并不指望墨渊能听懂言语,她只是在宣泄,在用这种唯一的方式,向这个寂静黑暗的世界,也是向她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倾诉内心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
她一边“诉说”,一边不自觉地朝着墨渊的方向,又悄悄挪近了一点点。并非为了取暖(虽然确实很冷),而是仿佛靠近那庞大而真实的存在本身,就能汲取一丝对抗这无边寒冷与黑暗的力量。
就在她几乎要将自己蜷缩进墨渊身侧那点微弱余温辐射范围时——
墨渊动了。
它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睁开眼睛。但它那一直微微紧绷的、朝向洞口的头颅,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内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它将自己那条没有受伤的、粗壮而温暖的后腿,朝着云汐所在的方向,更舒展地伸开了一些。同时,它微微低头,将那硕大而粗糙的吻部,极其轻柔地、近乎触碰地,悬停在云汐湿漉漉的、微微颤抖的小小背脊上方。
那不是一个明确的邀请动作,也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只是一种无声的、本能的调整。仿佛是在沉睡或假寐中,感知到了身边那细微的、充满负面情绪的颤动和靠近,便下意识地做出了回应——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她提供更多一点的遮蔽,用自己温热的气息,拂去她皮毛上的一点寒意。
那悬停的吻部并未真正落下,却带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厚重的安全感。那伸展开的后腿,也并未碰触到她,却像一道无声的许诺,圈定了一片受它庇护的范围。
云汐的“诉说”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停在那里,感受着上方那温热、带着泥腥和淡淡血腥(来自它的伤口)却无比真实的呼吸,看着那近在咫尺、为她让出的温暖空间。所有的忧虑、悲伤、迷茫,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无声而坚定的存在本身,轻轻托住了。
他没有语言,不懂她的“话语”。
但他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她不再犹豫,也不再感到寒冷刺骨。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冰冷颤抖的小小身体,彻底蜷缩进那个由他身躯和岩壁围成的、充满了安全感的角落,紧挨着他温热而粗糙的皮肤。
这一次,墨渊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悬停的吻部,终于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在她的背脊上,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喉间随之溢出一声低沉、悠长、充满安抚意味的咕噜声,如同沉睡中的大地发出的叹息。
洞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
洞内,一巨一微,两个伤痕累累、被世界孤立的身影,在黑暗与湿冷中,紧紧依偎。
无需言语,无需承诺。
彼此的存在,便是风雨飘摇中,唯一且最后的灯塔与港湾。
在这孤绝的雨夜,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