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森林湿气弥漫,阳光艰难穿透云层,将林间染成一片朦胧的、泛着水光的灰绿色。泥潭的水位涨高了,漫过边缘,将墨渊常卧的那片干燥空地也浸得泥泞不堪。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化学余味和新鲜木屑的气息,被雨水冲刷后淡去不少,却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沉郁,渗入土壤和每一片潮湿的叶子。
墨渊站在岩窟外,左前腿的伤口在雨水中泡过后,边缘发白,传来阵阵闷痛。它没有回到泥泞的老橡树下,只是沉默地环视着它的领地。山林依旧,但那些熟悉的窸窣声、鸟鸣声、偶尔掠过的身影,却比往日稀落了许多。一种无形的、名为“孤立”的寒意,比雨后的湿冷更甚,悄然弥漫。
云汐从岩窟里钻出来,甩了甩皮毛上残留的水珠,同样感受到这份令人窒息的空旷。她爬上旁边一块稍高的岩石,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寂静的山坳,望向更远处幽深的、未被完全探索的林海。地图上的标记、砍伐的轰鸣、“庇护区”的虚伪毒饵……威胁来自四面八方,且只会越来越强。单凭他们——一个重伤的巨兽,一只微小的花栗鼠——的力量,想要守住这片正在被蚕食的家园,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够凝聚剩余力量的计划。她想起了那些曾经远远观望他们清理污染、破坏陷阱的动物,想起了那些因恐惧而疏远,却未必甘心家园尽毁的生灵。或许,不是所有眼睛都充满了恐惧,或许,在更深处,还有同样燃烧着愤怒与不甘的火焰。
她跳下岩石,跑到墨渊身边,轻轻拉了拉它前腿上粗硬的鬃毛(避开伤口)。待它低下头,云汐便开始用爪子在地面潮湿的泥土上划动。她先画了一个代表森林的大圈,然后在圈的不同方位戳了几个点(模拟地图标记),再画上简易的人类轮廓和伐木机械。最后,她在这个大圈的中心(代表他们自己)周围,画了几个小小的、指向外圈的箭头,然后仰头看着墨渊,眼中充满了探寻和决意。
墨渊看着地上那些简陋的划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它明白她的意思:不能坐以待毙,需要向外寻找可能联合的力量。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算是默许。但它庞大的身躯和显眼的伤痕,注定了它无法担当隐秘的联络者。这个任务,只能落在云汐肩上。
云汐用力点了点头,用小爪子拍了拍墨渊的前腿(动作轻柔),仿佛在说:交给我。
她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返回岩窟附近,找到了自己之前藏匿的一些“证据”——一小块从污染源附近拾取的、沾染了油污和异味的碎石,以及一小片从“庇护区”食槽边缘偷偷咬下、仍带着可疑甜腥气的树皮碎屑。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她用来沟通的“信物”。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天空。那些翱翔于林冠之上、拥有最广阔视野的生灵——鹰隼。它们高傲,独立,力量强大,且对人类活动造成的干扰(如砍伐破坏其猎场与巢区)绝非无动于衷。
她知道东北方一处险峻的悬崖峭壁上,栖息着一对成年金雕,它们是这片天空毋庸置疑的霸主,目光锐利如刀,翼展惊人。要接近它们,风险极高。云汐选择了一条极其艰难、几乎完全在嶙峋乱石和陡峭岩缝间攀爬的路线,避开开阔地带,利用每一处凸起和阴影隐藏自己。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处能够勉强望见那巨大巢穴(由粗枝筑于岩檐下)的岩石平台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一只金雕正矗立在巢边突出的岩石上,梳理着暗褐色的羽毛,姿态威严而冷漠。
云汐没有贸然暴露。她缩在一块岩石的凹槽里,耐心等待。直到那只金雕似乎暂时放松了警惕,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林海时,她才小心翼翼地行动。
她没有试图靠近,那等于自杀。她选择了一个巧妙的位置——上风向,且与金雕巢穴和下方森林破坏区(她之前观察到的、一片被砍伐出缺口的地方)大致成一条直线。她先将那块沾着污染油污的碎石,小心地放在一处显眼但不易被风吹走的岩缝边缘。然后,她退开一段距离,开始发出一种混合了焦虑、警告和指向性的特殊鸣叫,同时身体朝着碎石和下方森林破坏区的方向,做出剧烈的、重复的指示动作。
她在“演示”:看这石头(污染),看那个方向(破坏)!
金雕极其敏锐的听觉和视力立刻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动静。它猛地转过头,锐利如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云汐所在的大致区域,也看到了那块颜色异常的碎石。它的视线在云汐(一个小小的、不停“跳动”的点)、碎石和远方森林那片刺眼的“伤疤”之间来回移动。
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冰冷,带着评估的意味。作为天空的王者,它显然早已注意到领地内森林的变化,甚至可能目睹过具体的破坏场景。这只渺小的、行为异常的地面生物,以及那块散发着陌生气味的石头,似乎正在以一种笨拙的方式,向它确认或强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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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不敢久留。她看到金雕已经注意到,便停止了鸣叫和动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威严的身影,然后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撤回,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岩缝之中。
没有回应,没有互动。但云汐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对金雕这样的存在,沉默的注视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信息的接收。
接下来,她的目标是地面之下,那些神秘、谨慎且善于挖掘的居民——貉族。它们通常家族群居,对领地的细微变化和人类气息异常敏感,且其挖掘能力在特定情况下可能具有意想不到的破坏力。
寻找貉族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痕迹的敏锐观察。云汐在西北方一片地势起伏、多洞穴和灌木的混合林地中耗费了大量时间,追踪着若有若无的特殊爪印、被翻动的新鲜泥土、以及一丝丝属于貉的、略带麝香的气味。最终,她在一片茂密蕨类和风尾草丛生的缓坡底部,发现了一个被巧妙隐藏在巨大鹅卵石和盘结树根后的洞穴入口,周围散落着新鲜的果核和昆虫甲壳碎片。
云汐没有接近主洞口。她在附近徘徊,找到了一个距离主洞口几米远、位于一丛茂密荆棘根部的、极其狭窄的缝隙。那缝隙黑黢黢的,仅能容她这样的小体型勉强挤入,似乎是貉穴的一个通风口或紧急出口。
她将那片从“庇护区”带来的、带着可疑甜腥气的树皮碎屑,小心地放在了缝隙口内侧一点的位置。然后,她退到不远处一截倒伏的朽木后面,开始另一场无声的“演出”。
这一次,她模拟的是动物(用自己身体)被“美食”吸引、靠近、进食,然后突然痛苦倒地、抽搐死亡的全过程。表演完后,她指向那树皮碎屑,又指向森林外围(人类活动方向),最后做出挖掘和破坏的动作(针对可能的地下陷阱或人类设施地基)。
她的表演持续了很久,直到自己累得几乎虚脱。荆棘根部的缝隙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
就在云汐几乎要放弃,以为这次尝试彻底失败时,那缝隙深处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探出了一点点深色的鼻尖。那鼻尖在空气中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两下,似乎在确认树皮碎屑的气味和周围的安全。然后,一只圆溜溜、充满高度警惕的黑色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飞快地扫过云汐藏身的朽木方向,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树皮碎屑。
仅仅是一瞥,那鼻尖和眼睛便如同受惊般迅速缩回了黑暗深处,再无半点声息。
没有接受“礼物”,也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以及对那异常树皮碎屑的“确认”,让云汐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它们看到了,也嗅到了危险。或许,在它们那谨慎多疑的族群意识里,这将成为一条值得警惕的信息。
当天色再次向晚,云汐拖着疲惫不堪、沾满泥污草屑的身体返回山坳时,夕阳的余晖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墨渊依旧站在岩窟外,仿佛从未移动过,像一座沉默的、等待归航的黑色礁石。
云汐走到它面前,仰起头。她没有力气再做复杂的演示,只是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墨渊粗壮的前腿,然后,她抬起爪子,先指了指天空(金雕的方向),又指了指地面(貉穴的方向),最后,她将爪子收回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墨渊,里面充满了疲惫,却也有一丝如星火般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她找到了可能的眼睛,可能的地下力量。过程艰难,毫无保障,甚至可能毫无意义。但至少,她尝试了,她将危险的信号,传递到了森林中那些依旧强大的、可能同样感到威胁的存在面前。
墨渊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却眼神倔强的小家伙。它似乎读懂了她的疲惫,也感受到了她那不屈的意志。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近乎温柔的咕噜,然后,用它那粗糙而温暖的鼻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云汐湿漉漉的头顶。
无需言语。寻找盟友的道路漫长而渺茫,希望如同风中之烛。
但至少,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家园里,他们点起了第一簇试图照亮更多角落的、微弱的火光。
夜色,再次温柔而沉重地合拢,将山坳,也将更广阔的、危机四伏的森林,一同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