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御花园巧遇
揽月轩亭台雅致，花木扶疏，离皇帝的乾元宫不远，位置极佳。内务府得了严令，不敢怠慢，一应摆设用度皆是上乘，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至少表面上毕恭毕敬，手脚麻利。
织玥迁入新居，安顿下来。她如今是“身怀龙裔”的月贵人，待遇自然不同。每日补品汤药不断，太医定期请脉，皇帝也隔三差五便来探望，那份重视显而易见。
后宫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于此。羡慕、嫉妒、猜忌、审视……各种情绪在暗处交织。织玥心知肚明，却恍若未觉，每日只在揽月轩内安静养胎，偶尔在庭院中散步，神色恬淡，举止从容。
暗处，萧绝履行了他的承诺。揽月轩的守卫看似寻常，实则在他的暗中布置下，如同铁桶一般。任何可疑的接近、不经意的打量、甚至送入轩内的饮食器物，都逃不过他和他手下可信之人的眼睛。他曾亲眼看见一个小太监试图在送来的安胎药中动手脚，被他的人无声无息地截下处理了。他也曾“无意”中发现丽妃宫中的心腹宫女，在揽月轩外徘徊，试图收买粗使婆子打听消息，被他略施手段，吓得那宫女落荒而逃。
他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织玥和她腹中的孩子护在中央。每次看到她在阳光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心中那丝奇异的感觉便愈发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脉牵连的悸动、守护的责任，以及对她这个谜一般女子的复杂情愫。
这日天气晴好，织玥在太医的建议下，由宫女扶着，到御花园稍作走动。她穿着宽松舒适的鹅黄色宫装，外罩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的披风，长发松松绾起，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脂粉未施，却肌肤莹润，眸若点漆，孕期的柔和让她本就惊人的美貌更添几分圣洁光辉，一路行来，引得不少宫人暗自惊艳侧目。
刚走到一片开得正盛的芍药圃附近，便听到一阵环佩叮当和娇笑声传来。只见丽妃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正慢悠悠地赏着花。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丽，云鬓高耸，珠翠满头，一身嫣红洒金宫装，衬得她面容娇艳，只是眉眼间那份倨傲与凌厉，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两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丽妃自然也看到了织玥。目光触及织玥那张即便素颜也难掩绝色的脸，以及那明显被精心呵护、微微显怀的身姿时，她眼中的嫉恨如同毒蛇般一闪而过，随即扬起一个看似亲切却冰冷无比的笑容。
“哟，这不是月贵人吗？真是好巧。”丽妃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织玥，语气拖长了调子，“听说妹妹有了身孕，真是天大的喜事。不过妹妹可要仔细着些，这御花园路滑，花枝也杂乱，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伤了龙胎，可就不好了。” 话语里的威胁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丽妃身后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织玥身边的宫女则紧张地低下头。
织玥神色不变，甚至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声音平和：“丽妃娘娘金安。谢娘娘关心，太医嘱咐适当走动有益，臣妾会小心的。”
“小心？”丽妃嗤笑一声，走近两步，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织玥的小腹，“是该小心。毕竟，这福气来得不易，若是没那个命承受，也是枉然。妹妹说是吗？” 她故意拔高了声音，“有些人啊，就是没那个富贵命，硬要强求，最后只怕是害人害己。”
这话已经近乎诅咒了。
隐在假山石后阴影中的萧绝，眼神骤然冰冷，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妄动。
织玥却忽然抬起眼，直视着丽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娘娘说得是，命数天定，强求不得。不过，臣妾相信，为人处世，但凭良心，上天自有公道。谋害皇嗣这等伤天害理、断人子嗣的恶行，或许能瞒得过一时，但终究会反噬自身，祸及亲族，那才是真正的没福，娘娘您说呢？”
丽妃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这个昔日在她眼中懦弱可欺、随手可碾死的沈选侍，不仅敢直视她，还敢如此犀利地反击！尤其是那句“断人子嗣”、“祸及亲族”，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也最恐惧的地方！
“你……你胡说什么！”丽妃气得声音都尖利起来，胸脯起伏，“你敢诅咒本宫？！”
“臣妾不敢。”织玥微微垂眸，姿态依旧恭顺，声音却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臣妾只是有感而发，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终有报罢了。娘娘若无亏心之事，何必动怒？”
“你！”丽妃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绵里藏针的样子气得几乎要吐血，指着织玥，指甲上的蔻丹鲜红如血，“好你个沈织玥！才出冷宫几天，就敢如此嚣张！别以为有了身孕就能目中无人！本宫告诉你，这后宫，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丽妃娘娘息怒。”一道略显威严的女声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皇后在宫女的陪同下，也缓缓走了过来。皇后年近三十，容貌端庄，气质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她显然看到了方才的争执。
丽妃见到皇后，不得不压下怒火，勉强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织玥也规矩行礼。
皇后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织玥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淡淡道：“御花园是散心之处，不是争吵之地。月贵人如今身怀有孕，更应静心养胎，不宜动气。丽妃，你身为妃位，也当有容人之量，体恤有孕妃嫔才是。”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织玥，提醒丽妃注意身份，不要与有孕的低位妃嫔计较，以免落人口实。
丽妃心中憋闷，却不敢顶撞皇后，只得咬牙应道：“是，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她狠狠剜了织玥一眼，那眼神如淬了毒的冰棱。
皇后又对织玥道：“你且回去吧，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内务府去办。”
“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告退。”织玥恭顺地退下，由宫女扶着，缓缓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远了些，她还能感受到背后那两道如有实质的、嫉恨交加的目光，以及另一道来自假山石后、带着担忧与审视的复杂视线。
回到揽月轩，挥退宫女，织玥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摇曳的竹影。
“出来吧。”她淡淡道。
萧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角落，依旧是一身劲装，面具覆脸，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幽深。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想到方才御花园中她与丽妃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情景，心中滋味难言。
“丽妃不会善罢甘休。”他沉声道，“今日你当众给她难堪，以她的性子，必会报复”。
织玥轻轻抚着腹部，“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她可以轻易安在我头上。但如果她自己‘谋害皇嗣’甚至‘断人子嗣’的嫌疑被摆上台面，尤其是涉及龙裔……你说，陛下会怎么想？皇后，还有那些盯着她家族的人，会怎么做？”
萧绝心中一震，看着她淡然说出这些话，仿佛在谈论天气。“你想……反击？”
“不是我想，是她逼我的。”织玥目光微冷，“我只需要安静地生下孩子，可她偏要来惹我。” 她顿了顿，看向萧绝，“萧侍卫，你说过会保护我，直到孩子平安降生，对吗？”
“是。”萧绝毫不犹豫。
“那好，”织玥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帮我做几件事。不需要你直接出手，只需……让一些该被知道的消息，‘不经意’地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比如，丽妃宫中前些日子‘病故’的那个懂些医术的老嬷嬷，到底是怎么死的？比如，她兄长在宫外搜罗的那些‘助孕偏方’，到底都有些什么成分？再比如，三皇子当年急症前后，她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或物？”
萧绝听着她一条条冷静地列出，心中寒意渐生。这女人，不仅手段了得，心思更是缜密狠辣，早已将丽妃的底细和可能的把柄摸得一清二楚？她是从何时开始查的？还是……早有准备？
“你为何不直接禀告陛下？”萧绝问。
“证据呢？”织玥反问，“空口无凭，只会打草惊蛇。陛下现在正看重我腹中孩子，也需平衡前朝丽妃家族的势力，不会轻易动她。我要的，不是一击毙命，而是让她自顾不暇，让她背后的人犹豫观望，让她自己……慢慢露出马脚。” 她要的是相对安稳的孕期，而不是立刻陷入你死我活的绝杀局。
萧绝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好。我会安排。”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卷入这场后宫争斗的漩涡，再也无法抽身。不仅是为了守护那个可能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也因为眼前这个女子本身，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吸引着他不断靠近，哪怕明知危险。
织玥看着他，忽然轻声说：“萧绝，谢谢你。”
萧绝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面具下的耳廓悄然染上一抹薄红。他匆匆别开视线，低声道：“不必。我……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如烟般消散。
织玥看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