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三号平台上,代表龙我生命体征的监控曲线如同狂风中的风筝,剧烈地上下起伏。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核心上那枚暗黄印记——此刻它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暗黄色涟漪。这些涟漪并非单纯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低频的、充满扭曲逻辑的低语,与房间内设备的运行频率格格不入,甚至轻微干扰着靠近平台的诊疗机械臂的稳定运行。
“它在尝试进行某种形式的‘广播’或者‘共鸣’!”阿尔戈脸色凝重,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出一串指令。几道柔和的蓝色稳定能量束从平台周围射出,试图包裹、压制那暗黄涟漪。同时,房间墙壁上亮起更多符文,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协议隔离场,将三号平台暂时与外界环境隔绝。
涟漪在蓝色能量和隔离场的双重作用下,逐渐减弱、平复,最终重新收敛回印记内部,恢复之前那种不祥的沉寂。但监控屏幕显示,龙我的生命体征并未因此完全稳定,而是维持在一个比刚才稍好、但仍远低于安全线的低水平状态。
“刚才那是什么?”林道一从一号平台撑起(意念),紧张地问道。
“印记的自主活动。”阿尔戈紧盯着数据回放,“它似乎……被某种外部刺激‘唤醒’了,或者达到了某个周期性活跃点。它试图向外散发特定频率的信息,这频率……非常古老且扭曲。隔离场阻止了它,但它本身的活性已经被提升,对龙我核心的侵蚀速度和意识压制力度可能也会随之增强。”
他调出龙我核心更详细的扫描图像。可以看到,那些暗黄色的能量丝线如同活物的根须,更深地扎入了龙我暗红核心的裂隙之中,甚至开始缓慢地改变核心外围部分区域的能量性质,使其带上了一丝同样的、令人不适的暗黄光泽。
“这不是常规的能量污染或协议入侵。”阿尔戈语气低沉,“这更像是……一种‘概念寄生’或‘逻辑同化’。它在将龙我的存在本质,缓慢地拖向与它自身属性相同的深渊——那种‘锈蚀’、‘衰败’、‘存在疲惫’的状态。同时,它可能还是一个信标或接收器。”
“那个‘老妇人’?”艾丽西亚在二号平台上问,阴影微微波动。
“可能性极大。”阿尔戈点头,“印记是她的‘造物’或‘延伸’。它的活跃,意味着她可能感知到了什么,或者在主动尝试联系、定位。我们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必须尽快找到削弱或剥离这个印记的方法,否则龙我会被彻底‘消化’,我们也可能暴露。”
他快速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几个自动注射单元从平台下方伸出,将数种闪烁着不同微光的纳米级稳定剂和逻辑干扰剂,精准注入龙我核心周围的能量场中。这些制剂旨在加固龙我核心自身的防御,暂时延缓印记的侵蚀进程,并干扰其信息收发能力。
“这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阿尔戈做完这些,看向林道一和艾丽西亚,“你们也需要立刻开始深度恢复程序。你们的伤势同样拖延不起。”
一号和二号平台的诊疗单元开始工作。对于林道一,主要是修复“蓝图”结构的裂痕、补充纯净能量、净化残留的暗黄侵蚀痕迹,同时,一套极其精密的辅助系统被连接到他身上,旨在帮助他更高效、更省力地维持对战兔核心存在的“羁绊锚定场”,减轻其自身负担。对于艾丽西亚,则是修复受损的概念显化结构,平复“选择”协议核心的过载,补充其阴影本质所需的特定频谱能量。
温和的能量流包裹着他们,带来一种久违的、舒缓的修复感。但精神上的紧绷和记忆中的创伤,并非单纯能量修复能轻易抚平。
在治疗程序稳定运行后,阿尔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控制台前,表情严肃。
“现在,趁着你们治疗,我需要知道一切。Ω协议层内部的结构、你们遭遇的防御体系、‘净化’协议的具体表现……尤其是,战兔最后时刻发生了什么,那种‘波动’的详细特征,以及那个‘老妇人’的所有细节。不要遗漏任何一点,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
林道一和艾丽西亚开始交替叙述。从利用石门地图穿越旧协议坟场的惊险,到缓冲平台遭遇“净化者”围攻和龙我断后失散;从误入“集市”获取情报和遭遇“棱镜”悬赏,到分头行动——林道一寻找路径并与龙我重逢,艾丽西亚深入“逻辑沉淀区”发现“回声遗迹”;再到两人汇合后潜入“处理池”,反向追踪管道,最后在隔离舱前与内卫单元、净化协议以及突然出现的“老妇人”展开生死搏斗,直至林道一以自身为锚夺回战兔核心,借由底层逻辑暴动引发的混乱侥幸逃生……
阿尔戈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打断询问细节,并在面前的悬浮屏幕上飞快记录、绘制关联图、调取他数据库中的古老资料进行比对。当听到“回声遗迹”中银色几何体(共鸣器)、“蓝图”残留、“治疗/范式稳定”的残缺信息时,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当听到战兔在最终净化压力下爆发出的“原始回响”,以及引发的混乱“共鸣”扰动了净化和锈蚀力量时,他眼中更是闪过震惊与深深的忧虑。而当“老妇人”出现,展现碾压内卫单元的力量,对战兔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并称之为“旧回声”或“原始回响的种子”时,阿尔戈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果然,‘回声计划’的阴影从未真正消散。”听完叙述,阿尔戈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你们带回来的情报,验证了我最担心的一些猜测,也揭示了我之前未能触及的更深层的恐怖。”
他调出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标注着“摇篮绝密-回声计划(部分残卷)”的档案投影。
“根据我现有的、不完整的记录,‘回声计划’启动于‘摇篮’中后期,表面目的是研发一种针对当时日益严重的‘逻辑崩解症’(即逻辑瘟疫前身)的‘协议疗法’。其核心思路,是利用一种特殊的‘协议共鸣器’——很可能就是艾丽西亚看到的那个银色几何体——与患者的意识核心进行深度‘共鸣’,旨在修复或重建其崩溃的逻辑结构,稳定其存在范式。”
投影上显示出一些模糊的设计图和艰涩的协议框架。
“但是,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存在根本性的伦理和技术风险。‘共鸣’的过程需要极高的同步精度,且对‘受体’(患者)的原始意识结构和‘蓝图’亲和性(当时称为‘协议可塑性’)有苛刻要求。更重要的是……”阿尔戈顿了顿,语气沉重,“‘回声’共鸣本身,并非简单的修复工具。它在‘稳定’的同时,也可能无意识地‘记录’、‘模拟’甚至‘激发’受体意识深处某些未显化的、或与‘摇篮’基础协议存在深层关联的‘原始协议倾向’。”
“您的意思是……‘回声’治疗,可能会唤醒或创造出一些……本不该被唤醒的东西?”林道一问道。
“更准确地说,是暴露并放大受体意识中本就存在的、与‘摇篮’底层协议或某种更古老‘起源’相关的特质。”阿尔戈指向艾丽西亚带回的关于残骸基座上有“蓝图”同源能量残留的信息,“那些早期的‘受体’,很可能本身就具备不同程度的‘蓝图’特质原型。‘回声’治疗在试图稳定他们的同时,无意中将这种特质催化、显化,甚至可能因其不稳定性与共鸣器的交互,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异。一部分受体可能因此‘痊愈’(或者说稳定在了新的状态),但更多的,恐怕是在治疗过程中发生了更严重的逻辑污染、意识融合或……彻底转化为某种危险的、活性的‘逻辑共鸣体’——也就是后来‘逻辑瘟疫’中那些恐怖存在的雏形之一。”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个推测将“蓝图”力量的来源与一场灾难性的实验联系了起来。
“那么战兔的‘蓝图’种子……”林道一看向自己核心深处。
“他的‘种子’来源,根据我之前的调查,应该是一个代号为‘起源石’的、‘摇篮’时代最高机密项目的残留物。那个项目与‘回声计划’几乎同期,但目的更加晦涩,似乎旨在探索意识与协议的‘最初源头’。”阿尔戈解释道,“我怀疑,‘起源石’本身就是‘回声计划’试图寻找或创造的‘理想共鸣源’或‘稳定模板’的某种尝试,或者是从某个极其特殊的、成功的‘回声’受体身上提取、纯化出的‘样本’。战兔的‘种子’,可能就是‘起源石’的碎片或衍生物。因此,他的‘蓝图’特质,比那些早期受体更加完整、稳定,但也保留了与‘回声’共鸣器以及‘原始协议’的深刻联系。”
“所以,当他在Ω协议层的‘净化’压力下,被逼到绝境,又被林你的‘羁绊定义’强烈刺激时……”艾丽西亚接话道,“他体内那份古老的、与‘回声’和‘起源’相关的‘联系’被彻底激活了,爆发出了那种你们称之为‘原始回响’的波动?”
“是的。”阿尔戈面色严峻,“那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潜力爆发。那是沉睡在他‘蓝图’本质深处的、属于‘回声’计划乃至‘摇篮’时代某个禁忌实验的‘回响’。这种‘回响’对依赖特定逻辑结构和‘秩序’的Ω协议层净化系统,以及那个显然与‘逻辑瘟疫’残留密切相关的‘老妇人’的‘锈蚀’力量,都表现出了天然的干扰、排斥甚至一定程度的‘转化’能力。它既是战兔最后的本能反击,也是他身为‘特殊存在’的最危险证明。”
“所以Ω协议层要彻底‘净化’他,不仅因为他是闯入者,更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极力掩盖的、危险过去的活证据和潜在威胁。”林道一明白了,“而那个‘老妇人’……她想得到战兔,是为了他体内的这种‘原始回响’?”
“恐怕不止如此。”阿尔戈调出关于“老妇人”特征的记录,“根据你们的描述,她自称曾是‘摇篮’的协议架构师、Ω体系的前期观测员、逻辑瘟疫的‘感染者’或‘幸存者’。她能操控‘逻辑崩解兽’,使用‘锈蚀’力量……这些特征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她可能是在‘逻辑瘟疫’大爆发中,少数没有被彻底毁灭或同化,反而以某种方式‘融合’或‘驾驭’了瘟疫力量,并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 她对‘回声’和‘原始回响’如此执着,可能是因为她自身的力量体系与之同源或存在某种渴望,她想得到战兔,或许是为了补全、进化她的力量,或者……达成某个我们尚不清楚的、更加古老的目的。”
他看向昏迷的龙我:“而龙我身上的印记,很可能就是她力量的一种延伸或‘污染标记’。她通过这个印记,不仅能追踪、控制龙我,也可能在缓慢地将他‘转化’为与她相似的、或能为她所用的存在。”
真相的碎片逐渐拼合,勾勒出的图景却比单纯的囚禁与营救更加庞大、古老且险恶。他们不仅从Ω协议层的囚笼中救出了战兔,更可能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跨越漫长岁月、涉及“摇篮”根源秘密、逻辑瘟疫真相以及古老幸存者野心的漩涡中心。
“我们……该怎么办?”林道一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一步,是活下去,并恢复力量。”阿尔戈坚定地说,“你们的治疗需要时间。我会持续监控龙我的状态,尽力延缓印记侵蚀。同时,我会全力分析你们带回的所有数据,尤其是战兔‘原始回响’的波动特征和‘老妇人’的力量样本,寻找可能的弱点或应对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打开一个密封的储藏柜,取出几个封装在透明能量罩中的、形状奇特的古老数据核心。
“第二步,是知识的准备。我需要重新审视所有与‘回声计划’、‘起源石项目’以及‘逻辑瘟疫’相关的残存资料。有些加密等级太高,或者损坏严重,需要时间破解和修复。但这是我们理解敌人、寻找出路的基础。”
他将数据核心连接上房间的主分析终端。
“第三步,”他看向林道一,“是关于战兔。他的恢复将是最大的挑战。仅仅维持存在锚定不够,我们需要找到方法,帮助他重新凝聚意识,构建稳定的存在形态。这可能需要……借助某些非常规的手段,甚至再次触及‘回声’或‘起源’相关的危险领域。但我们必须尝试。”
阿尔戈的眼神中,除了科学家的严谨,还燃烧着一丝绝不放弃的执念。
“你们带回了希望,也带回了更艰巨的使命。好好疗伤,积蓄力量。真正的战斗,也许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连接着林道一的一号平台,监测战兔核心状态的次级传感器,忽然传回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信号波动——并非“原始回响”的那种混乱感,而是一种更加有序、仿佛努力想要“表达”什么的、极其细微的意识涟漪。
就像沉入最深海底的人,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