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井在下降时发出了比上升时更加凄厉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解体。林道一顾不上什么稳定,将仅存的能量注入便携单元,维持着与战兔银辉的共鸣,同时全力加固自身的“蓝图”防御,对抗着井壁外越发浓郁、仿佛有生命般试图渗透进来的混乱信息辐射。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心更沉一分——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
“阿尔戈!报告位置和状况!”林道一在剧烈的颠簸中吼道。
通讯器里传来滋啦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阿尔戈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扭曲和液体翻涌声的呼喊:“安全屋……下方基质完全液化!形成……漩涡!我们正在被……拖进去!艾丽西亚定位的路径……是沿着岩壁一条……发光菌丝特别稀疏的裂缝带!我们尝试用剩余动力……横移过去!但拉力……太强!林!你们到哪里了?!”
“正在下降!坚持住!我们马上到入口!”林道一估算着距离,升降井终于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底层维护夹层的入口处,井门在冲击下变形卡死。他低吼一声,周身银光一闪,“蓝图”力量爆发,强行将扭曲的金属撕裂出一个缺口,纵身跃出。
眼前的维护夹层,景象比来时更加骇人。那种深蓝色的发光菌丝如同疯长的藤蔓,从墙壁、天花板、管道缝隙中疯狂涌出,它们不再只是发光,而是像真正的触手般缓缓蠕动、挥舞,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还混合了一种生物质腐败与高能反应混合的怪诞气息。整个夹层的空间似乎都在被这些活化的菌丝缓慢压缩、改造。
“山谷基质……活性化程度超出预估……它在……‘消化’或‘同化’整个遗迹结构!”战兔的银辉剧烈闪烁着,传递出震惊的分析结论,“龙我的共振……可能不是原因,而是……触媒!激活了某个早已存在的、沉寂的‘同化协议’或‘生态循环’!快走!”
林道一不再观察,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他如猎豹般在狭窄、遍布蠕动菌丝的通道内穿梭,时而挥动灌注“基石”力量的手臂,斩断试图缠绕上来的粗壮菌丝。被斩断的菌丝断面会喷溅出发光的蓝色汁液,并发出尖锐的、类似虫鸣的信息嘶叫,然后迅速枯萎。但更多的菌丝从四面八方涌来。
短短四十米的距离,如同穿越一片活着的、充满敌意的森林。当他终于冲到当初进入的那个检修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从中庭看出去,整个山谷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只是覆盖谷底、发出宁静微光的蓝色基质,此刻已经完全“沸腾”!它们液化、翻涌,形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深黑暗,仿佛通往深渊。谷底堆积的金属残骸正被这些漩涡缓缓吞噬、分解,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溶解声。空气中充满了高频的、仿佛亿万微生物齐鸣的嗡响,以及一种大地饥饿般的低沉轰鸣。
而他们的安全屋,正斜斜地卡在离遗迹入口岩壁约三十米外的一片“基质海洋”中!它下方和周围,三个较大的蓝色漩涡正在缓缓合拢,形成一张巨大的、旋转的“噬渊之口”,强大的吸力将安全屋一点点拖向中心!安全屋尾部残存的推进器喷口全开,喷射出苍白无力的光焰,试图对抗那股吸力,但只是稍稍减缓了下沉的速度。屋体表面,已经爬满了发光的蓝色菌丝,如同被寄生的巨兽。
“阿尔戈!艾丽西亚!”林道一冲着通讯器大喊。
“我们在……挣扎!动力即将耗尽!那条裂缝带……就在你们入口下方偏左十五米!但吸力太强,我们过不去!”阿尔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林道一的目光迅速锁定。果然,在宛如沸腾海洋的蓝色基质与陡峭岩壁交界处,有一条相对“平静”的、宽约两米、菌丝稀薄的狭长地带,斜斜地向上延伸,似乎通向岩壁更高处的某个天然裂缝。那就是艾丽西亚“选择”出的生路!
但如何过去?如何把即将被吞噬的安全屋拉到那条路上?
直接跳进沸腾的基质海洋无疑是自杀。从岩壁攀爬过去?岩壁上也覆盖着滑腻的菌丝,且距离不近,途中可能被吸力卷入。
“战兔!有什么办法?!”林道一急问。
战兔的银辉疯狂运转着,片刻后传来决断的意念:“制造一条‘临时桥’!利用我最后恢复的关于实验室‘紧急结构凝胶’的合成公式……结合你‘基石’力量的稳定性……以及……”他的意念扫过下方沸腾的蓝色基质,“利用下面那些活性化物质的‘同化’与‘塑形’特性!逆向引导!”
“说具体!”
“将你的‘基石’力量最大程度注入下方基质!不要抵抗它的同化,而是引导它的同化方向,命令它按照我们需要的形态——一条坚固的、连接安全屋和岩壁路径的‘桥’——进行凝固和构建!我会提供临时的结构稳定协议支持!这需要你对外部能量的精细控制和对‘秩序定义’的绝对信心!一旦开始,不能中断,否则我们可能被反噬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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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利用正在吞噬他们的敌人,来建造逃生的桥梁!
没有时间犹豫了。安全屋又下沉了一截,尾部的光焰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干!”林道一从检修口一跃而出,并未落入下方的基质海洋,而是利用“蓝图”对身体和能量的精妙控制,悬浮在距离沸腾表面仅半米的空中。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蓝图”最深处,沟通那缕“基石”本源。
然后,他双手向下,掌心喷薄出前所未有的、纯粹到耀眼的银白色光流!这光流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充满了绝对“秩序”与“定义”意志的“指令”,如同神的画笔,直接“插入”下方狂暴的蓝色基质之中!
“以‘基石’之名——定义此域:形态为桥!结构为固!连接彼端!”林道一在意识中咆哮,将战兔传来的结构参数和自己的意志,强行“烙印”进接触的基质中!
奇迹发生了!
被银白“指令”接触的沸腾基质,其狂暴的同化欲望仿佛遇到了更高层级的“命令”,瞬间出现了迟滞与混乱。紧接着,在银光持续注入和战兔提供的临时协议引导下,那一片区域的基质开始违背其原本的“无序吞噬”本能,转而按照林道一意志中“桥”的形态,开始疯狂地生长、堆叠、硬化!
蓝色的、半流质的物质从海洋中隆起,如同有生命的史莱姆,迅速构筑起一道不断向前延伸的、宽约一米、表面迅速结晶硬化的拱形桥梁!桥梁的一端连接着林道一所在的岩壁检修口下方,另一端,则如同精准的制导武器,朝着挣扎中的安全屋方向急速蔓延而去!
这个过程消耗巨大。林道一感到自己的“蓝图”仿佛在燃烧,力量被疯狂抽离。维持悬浮和输出“基石”指令的双重负担,让他七窍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混合着银芒),意识也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依靠着与战兔共鸣带来的坚韧,以及内心深处那份绝不放弃同伴的执念,硬生生撑住!
蓝色桥梁以惊人的速度跨越三十米的距离,其尖端“啪”地一声,稳稳地抵住了安全屋侧面一处相对完好的结构,并迅速固化、粘合,形成牢固的连接!
“阿尔戈!桥已接通!沿着桥面,向岩壁撤退!快!”林道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安全屋内,阿尔戈和艾丽西亚看到了这神迹般出现的蓝色桥梁,来不及震惊,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行动。阿尔戈操控着安全屋残存的最后一点动力,配合桥梁的牵引,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安全屋从漩涡边缘挣脱出来,挪上了那道还在微微颤动、但异常坚固的蓝色桥面!
与此同时,林道一感觉到自己快要到极限了。维持桥梁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出和意志压制,下方其他区域的基质似乎因为这“叛逆”的桥梁而更加狂怒,更多的漩涡和触手般的菌丝朝着桥梁和他本人涌来!
“战兔……我撑不住了……桥梁的稳定……”林道一的意识开始涣散。
“交给我!”战兔的银辉猛地从便携单元中完全脱离出来,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了蓝色桥梁靠近林道一这一端的桥体之中!
“以‘创造’之名——重构此桥:协议加固!能量自持!断绝外链!”
战兔的意志与银辉光芒在桥体内扩散开来。他并非提供力量,而是利用自身对结构和协议的深刻理解,对桥梁的基质进行快速的、最底层的逻辑重写和能量回路优化!他强行在桥梁内部构建了一个微型的、自我循环的稳定协议,并切断了桥梁与下方沸腾海洋的大部分直接能量联系,使其从“被引导的活物”变成了一个相对独立、自我维持的“临时结构体”!
桥梁的颤抖停止了,变得更加稳定。林道一感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但透支带来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身体一晃,从悬浮状态向下坠落。
“林!”已经将安全屋挪到桥梁中段的阿尔戈,透过观察窗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
就在林道一即将落入下方狂暴基质的前一刻——
咻!
一道淡金色的、柔和却坚韧的光索,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们上方的岩壁裂缝深处激射而出,精准地卷住了林道一的腰部,将他稳稳拉住,并缓缓提向裂缝方向!
是之前“清扫”了顶层孽生体的那股古老意识的力量!
它再次出手了!但这一次,似乎并非为了清除“污染”,而是……救援?
林道一无力挣扎,也无力思考,只能任由那光索将他拉向裂缝。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安全屋在阿尔戈操控下,终于沿着蓝色桥梁,艰难但坚定地挪动到了岩壁那条菌丝稀薄的裂缝路径上,并开始利用地形和残余动力,向上方裂缝方向攀爬。
战兔的银辉在完成桥梁固化后,也显得有些黯淡,迅速飞回林道一身边,重新没入便携单元。
淡金光索将林道一轻轻放在了裂缝路径上,距离正在攀爬的安全屋不远。光索随即消散。
林道一挣扎着坐起,靠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喘息。他望向下方,那道蓝色桥梁在失去了他和战兔的持续支撑后,开始被周围沸腾的基质侵蚀、溶解,缓缓沉入“海洋”,但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安全屋暂时脱离了被吞噬的险境。
他又望向裂缝深处,那淡金光索的来源。那里幽暗寂静,只有岩壁本身散发出的微弱矿物荧光。
“为什么……帮我们?”林道一对着虚空,喃喃问道。
没有直接的回答。
但一股庞大、古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温和的意念,如同拂过山谷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意识,拂过安全屋,也拂过便携单元中战兔的银辉。那意念中包含着复杂的信息:
-认可(对林道一“基石”力量的本质,对战兔“创造”与“自省”的意志,甚至……对龙我那顽强的“生命之火”?)
-悲伤(对这片山谷,对艾姆斯实验室的悲剧,对“回响”污染的无奈?)
-警告(对山谷深处那真正庞大、尚未完全苏醒的“存在”,对龙我身上“锈蚀”标记可能带来的长远风险?)
以及……一丝托付与期待?
随即,意念消散。那股宏大的、心跳般的脉动也渐渐平复,重新归于沉静。山谷下方沸腾的蓝色基质,似乎也因为失去了某个核心的驱动(或许是古老意识的暂时压制?或许是龙我共振被安全屋脱离而打断?),开始缓缓平息、重新凝固,恢复成最初那种相对平静的发光状态,只是范围似乎比之前扩大了一些,吞噬了不少金属残骸。
危机,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阿尔戈将安全屋艰难地停在了裂缝路径一处相对宽敞的平台。他踉跄着冲出来,跑到林道一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脸色苍白:“林!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林道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向安全屋,“龙我呢?”
“生命体征平稳……共振在安全屋脱离基质后大幅减弱,现在已经基本平息,他又陷入了深度沉寂,但……似乎比之前更‘踏实’了一点?我也说不清。”阿尔戈扶着林道一起身,看向裂缝深处,心有余悸,“刚才……那是什么?”
林道一摇摇头,看向便携单元中同样显得疲惫但稳定的战兔银辉。“一个……古老而悲伤的守护者?或许。它似乎……认识‘基石’,也认识‘创造’。”
战兔的意念传来,带着深思:“它的力量本质……与‘基石’同源,但更加……‘自然’与‘包容’,像是……‘摇篮’本身,或者其某种古老具现化意识的……一道涟漪?艾姆斯实验室建立在此,或许并非偶然……这次灾难,可能也惊扰了它……”
猜测没有答案。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休整、修复和消化刚刚获得的一切。
团队重新汇合,劫后余生。他们站在岩壁裂缝的平台,下方是逐渐恢复平静却已面目全非的山谷,前方是幽深未知的裂缝深处,身后是满载着伤痛、秘密与一丝微茫希望的残破安全屋。
古老的遗迹探索告一段落,留下了更多谜团。但他们拿到了战兔的过去数据与关键猜想,龙我也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度过了危机。接下来的路,是修复自身,破解数据,寻找归途,以及……面对那似乎正在加速汇聚的外部威胁(锈蚀)和内部隐患(龙我的印记、战兔的过去)。
短暂的喘息之后,漫长的征途,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