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末。京都的空气已经带上一丝凉意,蝉鸣在午后显得有气无力。碇唯独自沿着湖岸散步,脑海中盘旋着那份报告的草稿。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逐渐吞噬,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行人仓皇奔逃,雨伞在狂暴的雨水中形同虚设。碇唯急忙跑向湖边一家早已打烊的便利店,停在狭窄的屋檐下。
她微微喘息着拍打身上的雨水,这才发现屋檐下已有一人。那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却顶着一头罕见的银白发丝,安静地倚墙而立。他身上的衣物干燥,显然已在此避雨多时,或是下雨之前就已在此多时。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眼角和嘴角各有一颗小小的痣,像命运随手点下的印记。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黑色封面、类似羊皮纸、边缘磨损严重的旧书,书页上的文字是繁复的希伯来文。碇唯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本古老的圣经。
“φ?βo? o?k ?σtiν ?ν t? ?γ?π?, ?λλ’ ? teλe?a ?γ?πη ?ξw β?λλei t?ν φ?βoν, ?ti ? φ?βo? k?λaσiν ?xei, ? δ? φoβo?μeνo? o? teteλe?wtai ?ν t? ?γ?π?…”
男生低声诵读着一长串希腊语,声音清朗,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曾察觉身旁多了一个人。
碇唯被那陌生而优美的音节吸引,忍不住轻声询问:“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生闻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淀的宝石。他看向碇唯,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
“原来如此…”碇唯点了点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到脸颊,而后滴落,“这是圣经里的句子吧?”
“没错,约翰一书。”男生微笑着合上书,递给碇唯一包面巾纸“神就是爱,爱是必须的,人们也应该彼此完全相爱。”
“完全…这做得到吗?”碇唯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随后微微一愣“谢谢。”
“不客气,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但…总会有的,不试试怎么知道?”男生反问,目光落在碇唯手中那本厚厚的《分子生物学导论》上,“你也是京都大学的学生?”
“是的,”碇唯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回以微笑,“你也是吗?”
“哈哈,真巧呀…”男生轻笑,银白的发丝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微晃。他忽然仔细端详着碇唯的脸,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碇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同学,你的搭讪方式有点老土哦。”
男生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我可没有。”他收起那本老旧圣经,走向雨幕,“那有缘再见啦,同学。”
“同学,你的伞…”碇唯连忙拿起他靠在墙边那把深蓝色的油纸伞。
“借给你啦同学。”男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雨还在下,你不用打伞吗?”碇唯看着他的背影喊道。
“雨下的这么大,打着伞和没打伞没差啦!”他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洒脱,“等雨小一点,你打着伞走吧。这把伞,就当是…人们彼此完全相爱的开始吧--”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之后,只留下碇唯握着那把尚带余温的伞,站在屋檐下,心头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悸动。
“遇见了奇怪的人呢…玛丽。”几天后,在生物系明亮的阶梯教室里,碇唯微笑着对身旁托着腮、有着一头棕色长发的学妹真希波·玛丽·伊兰崔亚斯说。
“唯前辈…小心遇见坏人啦。”真希波蓝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警惕,“他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还把伞留给你,还说爱什么的…”她轻轻抱怨了一声,“而且说什么…以前好像见过?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土了吧…”
“不过其实我也觉得和他似曾相识哦。”碇唯笑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的扉页。
“毕竟都是同一个系的吧?”真希波猜测。
“也是,”碇唯点点头,目光有些飘远,“不过,我总觉得不是在学校见过他呢…”
“学姐,你又来了…”真希波无奈地拖长了调子。
“我该怎么把伞还给他呢…”碇唯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