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们的居所。诸山未曾生出,地与世界你未曾造成,从亘古到永远,你是神。”一次自习时,楠博指着摊开的《诗篇》对身旁的两人解释,“这宣告了人类的存在只有在永恒上帝那里才能找到安稳和归属。”
“你的意思是,人类的存在没有上帝就无法安稳了吗?”真希波微微皱眉,疑惑地问。
“不,这是圣经说的,不是我…”楠博笑了笑,合上书,“在我看来,人类的存在不仅仅依赖上帝,更依赖他们自己,依赖将文明的火种一代代传递下去的责任。”
“人类自己存在吗?”碇唯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葱郁的树影上,陷入了沉思。
“话说,小真理,”楠博转向真希波,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我看了你跳级时的报告,关于端粒酶在癌细胞中的异常表达机制,切入点非常精妙,你真厉害啊。”
“是厉害,”真希波木讷的脸上难得地有些腼腆,长发垂在颊边。
“徐同学好狡猾哦,我不厉害吗?”碇唯故意调侃道“我那篇于海马体ltp(长时程增强)的论文。”
“原来是这样吗?碇同学也很厉害!”楠博笑着看向碇唯,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欣赏。
“哈哈哈…”碇唯微笑着,耳根微微泛红。
“你们总是互称‘同学’?”真希波忽然淡淡发问,蓝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两人“还真生分。”
“嗯…为什么呢?”碇唯微微歪头,看向楠博,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时间不早了,”楠博看了一眼手表,收起书本,“我们去吃饭吧?今天想吃什么,碇同学?”
“嗯,要吃什么,徐同学?”碇唯点了点头。
“不如,”楠博站起身,拍了拍背包,“我给你们做饭吧?”
12月31日。深夜。
徐楠博蜷在唯一亮着的落地灯旁,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他膝头摊开的旧书和半张脸。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右眼下的泪痣。窗外是沉沉的、没有星光的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烟花响,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细长的秒针不疾不徐地划过表盘,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11:55。
又看了一眼桌上撕到最后一页的日历。1231。鲜红的数字像一个小小的句点。
“时间真快…”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消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
算了。他合上书,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反正每年,都是这样。一个人,守着新旧交替的缝隙,听着时间无声地流淌过去。像一尾沉在深海的鱼,连水波都懒得惊动。
“咔哒。”秒针又跳了一格。11:56。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预想中急促的催促,而是极其轻微、带着点犹豫的一声“叮咚”,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湖面。
楠博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起身,脚步带着迟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淡蓝色的发丝,赤红的眼眸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宝石。
是绫波丽。她穿着单薄的校服,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楠博的心跳漏了一拍,急忙打开门。
“绫波同学?你怎么…”他话未说完。
绫波丽抬起头,赤红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声音平静:“零君,一个人看时间,会忘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说:“我想,看着同样的方向。这样,就不会忘记。”
“……”
一股巨大的、毫无防备的暖流猛地冲上楠博的鼻尖,瞬间酸涩了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寒夜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陪伴之情。
“咚咚咚!”一阵更响、更急促的敲门声在楼道里炸开。
“喂!讨厌鬼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啦!”明日香的声音穿透门板,明明是深夜,却元气十足。
“徐君…是我们!”碇真嗣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腼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楠博彻底愣住了。他看看绫波丽,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感觉置身于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他机械地拉开了门。
门外,明日香带着一顶帽子,橘红色的发梢从毛线帽里俏皮地钻出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蓝宝石般的眼睛瞪着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便利店袋子。碇真嗣站在她身后,裹得像只小狗,头发上还留着片绿叶,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是腼腆又温暖的笑容。
“笨蛋。”明日香一步跨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目光扫过孤零零的客厅和桌上那本合拢的旧书,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今年又一个人窝在这里发霉跨年吗?真是没长进!”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沉重的袋子塞进楠博怀里,里面是各种零食和饮料,碰撞出哗啦的声响。然后,她像是掩饰什么似的,飞快地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本小姐勉为其难陪你一下好了!”
碇真嗣也走了进来,把温热的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带着真诚的喜悦与腼腆:“徐君,和你一起跨年,才最开心…”
绫波丽安静地关上门,将孤独隔绝在外。她走到楠博身边,赤红的眼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看,我们都在这里了。
楠博抱着沉甸甸的袋子,感受着那冰冷的塑料外壳下传递过来的、属于朋友们的温度。他看着眼前的三张面孔——绫波丽沉静的陪伴,明日香别扭的关怀,真嗣毫无保留的依赖——巨大的、混杂着酸涩、温暖和失而复得般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砸落在怀中的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把哽咽压回去,却只是徒劳。
“喂…你…”明日香看着他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嘲弄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
“徐君…”真嗣也担忧地靠近一步。
只有绫波丽,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着袋子的手背。
墙上的挂钟,秒针坚定地走向终点。
“咔哒。”
“咔哒。”
“咔哒…”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骤然亮起一片璀璨的光海。新年的第一束烟花,带着尖锐的呼啸,撕裂了沉重的夜幕,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巨大的金色花朵瞬间点亮了整片天空,流光溢彩,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砰——!”
新年的礼花,仿佛穿透了时空,忽地炸响了。
在漫天流火的映照下,在钟声的余韵里,徐楠博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右眼下的泪痣在光影中清晰可见。他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人,看着他们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狼狈和感动,嘴角却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向上弯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不再是深海里的鱼。此刻,他被温暖的洋流包裹着,被明亮的星光注视着。新年的礼花声里,他不再是一个人。
“元旦快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