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顾叙白本是想直接去找顾沉舟，可心头翻涌的思绪让他无法平静，所以，他开着那辆在山庄温念卿开过的红色迈凯伦去了东城后山。
他绕着山道飙了一圈又一圈，引擎的咆哮声撞碎了上午澄澈的天光，猩红车身像是一道失控的烈焰，肆意穿梭。
方向盘硌得掌心发烫发麻，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的红血丝比车顶的日光更灼人。
那些与温念卿有关的碎片混着山风灌进车窗，让他踩着油门的脚越来越重。
他不是不能接受被她骗，他心甘情愿。
但他只想给她骗。
可她费心为他编织的那场旖旎梦境里，竟然从头到尾，都掺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顾叙白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他伏在方向盘上，粗重的喘息声里裹着压抑的哽咽，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降下车窗，目光虚虚落在远方，山风猎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翻飞，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泄出一声极低的自嘲，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可能不难过。
吩咐佣人给他做汤，是刻在骨子里的关切，但他现在是在迷茫的。
他觉得，她和顾沉舟之间的羁绊，注定会让她这辈子都不会真的对自己有一点真感情，也许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这是在爱上她之后，他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
可是，真的真的好舍不得啊。
顾沉舟竟然想出这种计谋对他，真是，杀人诛心。
顾叙白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不舍，不甘，还有不忍。
他抬手，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指骨撞上坚硬的真皮，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这点疼，哪里抵得过心口翻搅的万分之一。
一拳又一拳，直到指骨泛出青紫，直到手臂都开始发颤，他才颓败地垂下手，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压抑的呜咽终于汇聚成一声叹息破堤而出，被呼啸的山风撕得粉碎。
“……”
谢玄昭从禅房出来，迎面撞上失魂的顾叙白，
那副样子，让素来冷心冷情、不问红尘的他，眸色都难得地微动了一瞬。
往日里张扬恣意的表弟，此刻头发凌乱得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大衣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他脚步虚浮，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指关节处一片青紫，一看便知是刚经历过一场歇斯底里的宣泄。
谢玄昭垂眸，目光掠过他手边药材，又落回他苍白颓败的脸，清冷的声线像山涧淌过的冷泉，不起半分波澜：“来了。”
顾叙白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白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织满了痛楚的网。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好久没来看你了。”
谢玄昭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身后的药架，风卷着檐下晾晒的草药气息漫过来，苦涩里掺着一点清冽。
他伸手将被风吹歪的药篓扶正，动作不疾不徐，声线依旧淡得像水：“为情所困？”
“什么都瞒不过你。”顾叙白在谢玄昭面前站定，缓缓抬起那只泛着青紫的手，指骨还在隐隐作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倦意：“要麻烦表哥帮我包扎了。”
“进来吧。”谢玄昭应声，率先转身往禅房走，清瘦的背影融进寺间的青灰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药香。
谢玄昭的房间里永远漾着木香和茶香，并不温和却沁人，让顾叙白静了下来，同时，思绪飘远。
谢玄昭看在眼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取来干净的纱布和药酒后，示意顾叙白坐在禅房的木凳上。
顾叙白将那只泛着青紫的手搁在案上，指骨肿胀得厉害，方才砸方向盘的力道太狠，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谢玄昭倒了些药酒在掌心，搓得温热了，才覆上他的伤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与屋里的木香茶香缠作一处。
“嘶——”顾叙白倒抽一口凉气，眉峰狠狠蹙起，眼底却没什么痛色，反倒是一片麻木的空茫。
谢玄昭垂眸，指尖的力道没松，缓声道：“说说。”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顾叙白看向窗外，忽地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初秋，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叶片刚染上浅浅的金边，而现在，已经光秃秃的了。
正如他的心境。
那段时间，他被她用心钓着，正清醒的准备入她的套，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将她纳入怀中的期待。
此刻，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前方是一片荒芜。
“就从，你们的初遇。”
他难得对某件事起了探究的心思，起初知道这表弟打算撬墙角时还没升起这想法，是今天看顾叙白这副狼狈的模样，才有了几分好奇。
顾家的掌权人，要什么都可以有，不会这样。
不该这样。
“初遇吗。”
他昨天才刚和顾承霄讲完一遍。
难得迟钝，没读出那时候顾承霄眼中的情绪是艳羡，而直到现在，也没猜出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故意撞了我的车。”收回思绪，他漠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死感。
“老土。”
谢玄昭进入了包扎阶段，打结的时候也没影响吐槽。
“是啊，老土，可我偏是对这种一眼能窥见目的的接近沦陷。”
“……”
“表哥，她好漂亮，”
顾叙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沙哑的声线里竟掺了点近乎柔软的碎响，眼底那片麻木的空茫，也漫上了一层细碎的光。
“哪怕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甚至都还记得，她眼睫颤动的频率，唇瓣开合的弧度。”
谢玄昭在思索“漂亮”二字。
他本就是半出家的身份，长居山寺，青灯古佛伴医书，素来不太关注人，更不会特意去看人眉眼。
他患有情感淡漠，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大抵都只是带着既定轨迹运行的物件，爱恨嗔痴也好，妍媸美丑也罢，都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
俗世里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容 对他来说，都是模糊的。
美与丑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清晰的界定，更无从对比。
不过刚刚，他倒是想起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