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一个多月前,住持夜半时叫他,给位落难借宿的姑娘处理伤处。
谢玄昭先忆起的,是她手腕处那狰狞的血口子,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而后,记忆竟自动描摹出她的模样。
那双眼睛最先变得清晰,眸子黑亮如漆,虽有水光氤氲,却半点不见怯弱,反透着坚韧。
他配的药烈,药膏触及伤处时,痛楚定然钻心。
可那双却硬是凝着不肯示弱的光,连眼波微动时,都像盛着一片沉静的星河。
紧接着是鼻梁,精巧端正,像一方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能看出骨相优越。
最后清晰起来的是唇瓣,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明明是落难受伤的境地,那点笑意却似天生的灵动,将柔婉与倔强,都揉进了这方寸里。
他从不知晓世俗界定美的条条框框,也从无心思去探究这些凡尘俗论,可在他自己的认知里,那张脸,算很漂亮。
“第二次相遇,是在一场宴会上。
我亲眼看到她拿着树枝的尖锐处刺向大腿,她似乎感受不到疼,那淡定的模样,分明是自残的惯犯。
那时候,我觉得她有病。”
感觉不到疼。
谢玄昭又想起那双眼。
那样的人,的确算有病。
心病。
“我送她回家,她吻我,却叫了何依木的名字,故意的。”
一只精于算计的狐狸。
这倒是与表弟从前给她的定位,分毫不差。
谢玄昭的兴致愈发浓厚,抬手斟了两盏热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顾叙白面前。
“继续。”
“第三次,她说要道歉,约我吃饭,却让我等了她一个小时。
可我没有半分不耐,满心想的全是,她会怎么解释,耍什么把戏,我又该怎么应对,怎么吓吓她。”
“然后?”
那张万年冰封般的眉眼,竟难得地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兴味。
“紫色好适合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只能想到这个。
她全然对那天没有解释的意思,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我心思却全然不在餐食上,急着要那个答案。”
“……”
“吃过饭,她问我有没有开车,我知道,把戏要来了,带她去了车上。
可她不上副驾,反而同我挤在驾驶位,坐在我身上,面对面和我紧贴,扒我的衣服。
“我向来最厌恶这种轻浮孟浪的女人,可那天……我的身体,却诚实地起了反应。
我怕被她发现我的失态,只能恶语相向,想把她推开。
但是,她又吻了我。”
说到这里,顾叙白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仿佛还能回味起那日的触感。
“不是那日的唇角,而是勾着我辗转厮磨。
那算是我第一次接吻,很甜,很软。”
“……”
“她简直过于大胆,竟然真的想坐下去,我挣扎,却反而促成她的念头,像欲拒还迎似的。
那种情况下,我真的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与她分开,她激将的言语,带着勾人的蛊惑,我也是将舌尖都咬破才扛下来。
那天,我一夜没睡,像个变态一样,拿着她落下的发夹…”
谢玄昭虽是情感淡漠,却并非断了欲望。
于他而言,那不过是肉身寻常的生理需求,就像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饭,再正常不过。
向来是面无表情地应对,过程里连一丝起伏的喘息都欠奉,结束后会觉得清爽,但从不会生出半分旁人所贪恋的欢愉滋味。
所以,他现在是不解的。
不解顾叙白口中的那种悸动,究竟是何种滋味。
只是这个故事,实在太过引人入胜,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把玩起手上的那串菩提串珠,指腹在冰凉的珠子上反复摩挲着。
“第四次,是山庄派对。
我知道,有所图谋她一定会来,所以,给何依木安排房间的时候,用了些私心。
我一直等在落地窗前,三个小时,一动未动,看着她所在房间的露台。
终于,她出现了。
我试图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窥见她的窘态,可她即使睡衣加身,素净简单,也还是很漂亮。
她仓皇逃回房间,我捏着那个发夹下了楼。
在电梯犹豫的时候,她进来了…我想捉弄她,看她钓鱼翻车,就掐了她的后颈。
没舍得用力,但,那红痕还是明显,可她化解很轻松。
她赛车很厉害,我第一次坐女人的副驾驶,忍不住被她吸引,为她着迷。
我给她送药,她在敷眼膜,亲了我,要我给她,却又叫了何依木的名字。
我好嫉妒,表哥,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嫉妒一个男人。
她心理素质也异于常人,赌桌上,风情万种。
在马场,他误解我两次,何依木摔下马栽赃我,安乐马被她撞见。
我生平第一次,为所作所为去解释,我不想她怕我,不想她讨厌我。”
“……”
谢玄昭沉默地听着,指尖的串珠转得更快了些。
“我猜她就是为求生游戏的彩头来的,想看她怎么赢,却意外听到她说,她选何依木是因为何依木爱她。
我想,她也许也不是那样精明,也会犯蠢。
她被林文鸯蒙骗去了未开发的山里,我真的好担心,找到她的时候,心都要碎了,早都忘记,自己曾经试图看她彷徨狼狈的样子。
夜里凉,雨水凉,可我们身体相贴的地方,却很热。
抱紧她的时候,我确认,我爱上她了,哪怕知道她心思深重,也认了。
可,她有何依木了,那是她选择的,正牌男友。
我在给她出气的时候,她在我的隔壁,穿了淡紫色的吊带裙,双手缠绕在另一个男人的肩颈,挑眉看着我。
就好像,在骂我不行。”
一壶茶水早已见了底,谢玄昭也早已从最初的正襟危坐,变成了慵懒地斜倚在椅背上。
那串菩提串珠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流转飞舞,变得温热。
他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眸子里,竟难得地微微发亮,唇角也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竟然会对顾叙白口中的那个女人,生出如此浓重的好奇。
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个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