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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红的。
不是夕阳的赭红,不是篝火的暖红,是血渗进雪里,又被匆忙践踏成泥泞的、肮脏的暗红。每一步都黏腻,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灌满了铁锈和源石粉尘的腥气。
并非错觉,空气中的氧气越发稀薄,四周弥漫着碳基生物燃烧后产生的、甜腻而可怖的焦臭。
“logos,右翼废弃塔楼,第二层窗口,从后方击晕。”
“了解。”
几乎在我指令落下的瞬间,远处塔楼窗口那隐隐酝酿的源石技艺光芒骤然紊乱、熄灭,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隐约传来一声闷哼和器物坠地的碎响。
“outcast,左侧缺口,三点钟方向,三十米,瘫痪目标。”
“收到。”
一道炽白的光束如同审判之矛,精准地擦着我扬起的披风边缘掠过,将一名刚从残墙后嚎叫着探身欲射的整合运动弩手,连人带弩一同钉回了永恒的阴影之中。
通讯器里,outcast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唯有那短促而致命的源石嗡鸣,是她话语最简洁有力的标点。
整合运动个体的战力无法与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同日而语,但他们的数量如同潮水,疯狂弥补着质量的差距。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而我方必须依靠速度,像一柄淬火的尖刀,不断切割、前进,最大限度地减少陷入缠斗的时间,才能撕开这越来越厚的包围网,又不至于伤害太多士兵的性命。
“——”
就这样,快点,再快点。
“七点钟方向,isery,十秒钟后,防御。”
七秒之后,阴险刁钻的源石技艺从数个掩体后同时袭来,却在触及侧翼的刹那诡异地偏斜、消散,如同冰锥撞上无形的炽热壁障,滋滋作响后化为虚无。
旧的战术知识如同冰封的河流在意识深处解冻,新的应对策略随着战局变化络绎不绝地涌现。
我调度这些强大而特异的精英干员,手势与指令越来越简练,衔接越来越精准,某种深植于本能、却又被遗忘已久的战场节奏感,正一点点重新握入掌中。
然而,心却如同浸泡在冰窟窿里,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濡湿双手的黏滑热气暴露在空气中,急速冷却,逐渐凝固。
只是低头看一眼阿米娅的身影,就感觉心如刀割,感受到血液冻结的恶寒。我只能强忍住冲上喉头的呕吐感,甩开杂念,将全部理智死死钉在突围的轨道上。
闪灵紧随在我身侧,她的法杖笼罩着一层柔和的乳白光晕,如同坚韧的薄纱,覆盖着阿米娅的伤口。但那光芒只是在极其精妙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锁住她最后一线生机。
“博士马上就可以离开整合运动的控制区域了。”
她大概是想安慰我——
“前方障碍,整合运动临时工事,重装防御。”
——但话音未落,频道内便再度响起杂音。
“无人机诱导,载具正面突破,制造混乱间隙。”我咬牙。
下一秒,头顶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那些改装好的射击孔,冒出了一串串火舌,弹道将战车和它们的目标连成一线。
先锋车在破碎的城市地面上碾过,把整合运动构筑的一个个简易工事,统统碾为平地。
于是紧接着便是惨叫和呻吟。
烟尘未散,我已然带头冲入那片混乱。视线模糊,人影幢幢。又有整合运动的士兵认出了我,脸上瞬间爬满惊愕与扭曲的愤怒。
“是大学生!他和罗德岛的人在一起!他果然——!”
“拦住他们!为了塔露拉!”
刀光,斧影,一根燃烧的木梁带着火星砸落。我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一个扑来的身影,那人脸上的冻疮和眼中的血丝在瞬间的贴近中清晰无比。
在与我双眼对视的瞬间,对方缩紧身子,像是吓了一跳。
他就这样被我硬生生撞开,跌倒在地面上。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磕在碎裂混凝土上的脆响。
没有愧疚的时间。怀里阿米娅的呼吸又弱了一分。
“博士,右翼清空。”
logos的吟唱短暂响起,某种晦涩的律令让右侧成片挥舞着短剑的士兵动作骤然僵直,如同被瞬间抽走了关节的提线木偶。
我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勉强切开凝固的黄油,在整合运动因为首领不在而略显混乱的防线上,撕开一道短暂而血腥的裂口。
outcast和isery交替掩护的铳火与法术不断在我身后轰鸣,前方车载重机铳的急速射听得人透不过气来。
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兵刃碰撞,都像鞭子抽打在我的神经上。这些面孔,有些我甚至能叫出名字,曾在同一堆篝火旁分食过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现在,他们倒在我手中战友们的火力下,或者被我的抉择逼入绝境。
至少至少要让阿米娅活下去!
事到如今,只能摒弃其它,专注于此。
冲出最后一道由倾倒的货车和铁丝网组成的障碍,眼前豁然开朗,但心脏却沉到了冰窟最底。
开阔的、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废墟尽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钢铁的洪流,正严阵以待。
天空陷入了血色,沸腾的乌云翻涌在火焰之中。旌旗在凛冽的风中狂舞,上面涂抹的整合运动标志刺眼无比。
更刺眼的,是阵前那道巍然的身影。
银发并非梳理整齐,却带着一种被暴力修剪后仍不减华美的异样精致,与日晒无缘的白皙皮肤,脖子上居然系了条白色领巾,黑色的长裙裹挟着身躯,高台上的人一身打扮宛如古代贵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死掉的眼眸,暗金色的瞳孔在漫天飞灰中燃烧着平静而冰冷的火焰。
“塔露拉。”
只是看着眼前的人,叫出这个名字,就像是被黑暗中伸出的大手攥紧了心脏,每一个细胞都在刺痛,令我想要哭泣。
“啊是你。”
她也看见了我,风卷起带着余温的灰烬,掠过她静止的裙摆。
死寂之中,唯有我怀中少女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和我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在耳中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