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大学生!你回来啦!”
那声音清脆、欢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与这片燃烧的废墟、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或许是我的视线完全被前方那冰冷的身影攫取,竟未能察觉侧翼的动静。直到一个轻盈的身影,如同挣脱了锁链的雏鸟,从一名目光呆滞、体格异常高大的“牧群”感染者肩头一跃而下,精准地扑向我。
是伊诺。
他还像过去在相对安稳的营地夜晚那样,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亲昵,双手环抱住我的脖颈,将大半个体重挂在我身上,苍白的脸颊甚至依赖般地蹭了蹭我的兜帽边缘。
“伊诺?”
我下意识想腾出一只手去接住他,像以往很多次那样,揉揉他柔软的头发。但双臂传来的沉坠感瞬间将我拉回现实——阿米娅还在我怀里,生命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流逝。我僵住了,喉咙发紧。
“博士!小心!”
身后罗德岛干员的厉声呵斥几乎同时炸响,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
顺着他们骇然的目光望去,方才被伊诺当做踏板的那个高大感染者,以及其他几名跟随伊诺冲破了临时防线的“战士”,此刻正如同失去指令的傀儡般站在原地。他们眼中没有痛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聚焦,只有一片浑浊的、被源石技艺强行激发的猩红。
“居然用源石技艺这样操纵感染者”
连闪灵的声音中都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同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源石技艺有多么卑劣。
“”
我说不出话来。
尽管早已知晓伊诺也就是梅菲斯特的特殊能力,但理论上的知晓与亲眼目睹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活生生的“人”被抽空了意志,沦为被源石技艺驱动的、痛苦的躯壳,这种残酷的画面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狠狠冲击着我。
太过震惊,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越过伊诺柔软的白发,看向风雪与火焰尽头的那道身影——
塔露拉。
作为顶尖的源石技艺使用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大规模、如此深度地操纵并“催化”感染者,会对施术者本身造成何等可怕的反噬与负担。
不仅是精神的耗竭,更是将施术者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也一并投入这残酷的熔炉中燃烧。
过去的她,与我一样,一直严格地、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约束着伊诺,避免他过度使用这份危险的天赋。我们曾彻夜长谈,担忧着这份力量会将他引向何方,我们都害怕看到他眼中纯粹的光芒被源石技艺的阴影吞噬。
而现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伊诺像找到归宿般挂在我身上,看着那些目光空洞的“牧群”,看着罗德岛干员们脸上的震惊与愤怒。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制止,没有担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默许!
伊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周遭几乎凝为实质的敌意与悲痛,他抬起脸,对我露出一个混合着依恋与某种奇异兴奋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分享一个秘密:
“大学生,你看,我现在能帮上更多忙了塔露拉姐姐说,这是必要的。”
世界在晃动,倾转,模糊,最终成了模糊的红色,因为头部过度充血。
我将阿米娅留在闪灵怀中,试图站直身体,看清眼前晃荡的土地和人群,可早就看不清了,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汗水进了眼睛,实际上我甚至听不大清其他人说话。
我想说点什么,在冻原上我没有心事说不出来,现在我有满腹心事,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原来很早之前我们就没有一起前进了,而是在飘飞,在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抛向既定的、充满硝烟与别离的轨迹,身不由己地飘飞。
安静,好安静。
寂寞,只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烧,永不止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离我远去了。
可是我不甘心。
“塔露拉为什么?”
没有回应。
德拉克的瞳孔,只是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死寂。
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绝对的对峙压低了。塔露拉的目光重新抬起,与我对视。那里面没有了营火旁戏谑的调侃,没有了深夜交换理念时隐约流淌的支持,只剩下一片能将灵魂也冻结的寒潭,清晰倒映着我此刻的狼狈。
塔露拉冷笑了一下,轻声反问:“怎么,你是想要我谈谈你失踪期间我的心得和体会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砸在每一个人耳中。
“博士,既然你已经选择回到罗德岛,就不该干涉我的道路。”
她向前走了几步,龙尾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她将目光终于笔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你可以回去。”
她嘴里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趁我”
她顿了顿,银发在夹着火星的风中扬起。
“还没有改变主意。”
——那是对我的再见。
这时的我,第一次感觉到这就是最后了。我很茫然,我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可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
直到塔露拉走出好几米,再转过身来,对我说“下次见面就是敌人。”我才朦朦胧胧地知道,我和她已经是敌人了。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