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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 早上好。您已经休息了————个小时。”
“”
熟悉又陌生的人工智能合成音效,无论其算法如何迭代,试图模仿人类的关怀语调,最终都会渗出一股后工业时代特有的、冰冷的荒唐感。
用失魂落魄的手掀开被褥,顺着冷光在手臂上看到了新鲜的针孔。
想来罗德岛是借着治疗阿米娅的机会好好研究了一番,我的事。
不过我个人并无所谓。
——已经无所谓了。
“虽然检测到您有极高的‘再睡五分钟’倾向,但普瑞塞斯小姐需要您即刻前往第一会议室。”
“此外,根据环境监测与生理指标分析,强烈建议您进行至少十五分钟的甲板日光照射,以补充维生素d,并请保持居住空间通风。”
虽然但是,感觉这边这个prts是以老妈子为模板设计的。
为了逃离这堪比“家里蹲儿子被忧心忡忡的母亲持续碎碎念”的模式,我选择了漫无目的地在罗德岛的走廊里游荡。
期间收到了各种各样的问好,是让假笑用的肌肉都开始酸痛的程度。
最终,脚步停在了隔离观察室外。
隔离观察室的玻璃窗外,我沉默地站着,看着医疗干员们在阿米娅身边忙碌。她胸前的可怕伤口已被精密的源石技艺结合外科手术暂时封闭,惨白的小脸上罩着呼吸辅助装置,生命体征的曲线在屏幕上微弱但顽强地跳动。
这几天中她也曾短暂醒来,不顾强烈的痛苦,坐立不安,只是嘴唇翕动,好像要挖出内心一样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博士”然后又笑着昏迷过去。
我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直到她再度昏迷,也还是没有回握那双手。
“为什么不呢?”
她来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平稳,规律,带着一种与这片忙碌医疗区格格不入的、近乎非人的冷静。
我没有回头。
“她会活下来。”普瑞塞斯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回归路径计算精准,罗德岛和整合运动的损耗都在可接受范围。”
四周,诡异的安静下来。
起初偶尔会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莫名消失了——视野好像在一闪一闪地改变,当它停止时,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我们回到了“那个房间”。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仿佛从未沾染尘埃的研究服,一头半长发看似随意披散在肩膀却打理极好,眼底深处埋藏着钢一般的锐利光芒。
“你来了。”
“欢迎回来。”她提起嘴角。
居然主动找过来,这有点不像她。
我这么想。
“因为某位关键变量,无论如何也不肯踏入预设的对话场景。” 她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发梢,脸上浮现出浅淡的、仿佛带着无奈的笑意,“是在生气吗?真可爱。”
我没有否认:“已经无数次了,你利用阿米娅对我的感情,利用我对这片大地上大家的感情,一次次逼迫我做出有利于你的选择。”
“啊。”
她笑了一下。以我对她的了解,那里面绝对没有愧疚。
“所以我的‘失忆’,在切城废墟的‘巧合’苏醒,整合运动行踪‘适时’泄露,甚至连内卫找上门来,队伍走向极端过程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推手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你。”
“真可怕,你已经知道了。”
气氛发生了变化。但普瑞塞斯似乎依然很满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恢复记忆了。不,如果完全恢复记忆的话,你多半不会走到这里。所以,有许多答案你是推测出来的。”
她自问自答,言语中并没有半点虚伪。
当然也全无真诚。
“既然知道,为什么你还是回来了?”她微微歪头。
“我只是想,和这个时候的你好好谈谈。”我说。
闻言,普瑞塞斯愉快地笑了,“当然”,她轻轻用手捋了捋耳畔的碎发,言辞恳切:“实际上,我一直在期待。期待我们之间,能再度进行一场如同过去那般纯粹而平等的对谈。仅限你,和我。”
“不。”我抬眼看着她,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仍是我,但你就不一定了。”
“你和那些孩子们相处,态度毫无认真感。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表面功夫。”
“——”
“笑也好,生气也是,你的态度幼稚浅薄。就算占据了凯尔希的位置,但现在的你,是一个绝无可能理解他人情感的家伙,只是用源石内数据堆砌出来的假冒伪劣产品。”
普瑞塞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神情未变。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要紧事。”她的嘴角垮塌下来。
“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浩瀚却死寂的星海,投向那艘巨大舰船所承载的、无数生命挣扎求生的、沉重而鲜活的未来。
“只是耍帅的宣战布告罢了。”
“——”
某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不,并非笑容,而是“表情”本身消失了。
“听好了普瑞塞斯,我不会按照你的剧本走下去。我会找到拯救这片大地的方法,不是通过冷酷的筛选和牺牲,而是去真正理解它的痛苦,治愈它的创伤,哪怕那看起来遥不可及,哪怕要绕最远的路。”
一口气说完,我爽朗一笑。
“我会找到那条路,哪怕一千次、一万次。”
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血液奔腾,发誓要继续挣扎。
“我要,把选择权留给这片大地上每一个生命。”
已经无所谓了。
决定了。知道了。
这份决心让普瑞塞斯无法理解地眯起眼睛。
到此为止,结局已定。
“我永远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你。”
预言家、博士、大学生,再度迎来了死亡。
——而后,开始向命运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