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总督办公室的空气,沉滞得仿佛能析出铅灰色的结晶。
魏彦吾独自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影被窗外上城区的灯火裁剪出一道孤峭的轮廓。窗那片人造星河璀璨流淌,勾勒出这座移动城邦永不疲惫的繁华轮廓。
夜已极深,疲惫如潮水般冲刷着神经。但闭眼即是清醒,某种冰冷的清醒——像精神病院里那些睁眼到天明的患者,意识在黑暗里异常清晰,无法遁入安眠。
方才结束与大炎监察司的会晤,他便被卷入一场目标明确的闭门会议。与会者面孔各异:近卫局里激进的少壮派、议会中声量最高的“民意”代表、来自乌萨斯与维多利亚的“关切”特使,以及几位在下城区盘根错节的商会头面人物。
“我仅代表我自己提醒在座的诸位,既然那位‘恶灵’有能力策划鼠王之死,助力整合运动渗透龙门下城区,那他的图谋,或许不止‘摧毁龙门秩序,建立感染者暴政’那么简单。”
——这位,看起来眼神如同玻璃球般空洞,应该是被科西切施术用来当传话筒了。
“如果龙门连‘窝藏并引发暴乱的恐怖分子’都无法妥善处置,乌萨斯或许需要考虑重新评估边境安全协议。”乌萨斯使者语调平缓,字句却如裹着丝绒的匕首。
——这位,是盘旋已久,等着啄食腐肉的秃鹫。
“当下正是彻底净化下城区感染者的良机。” 近卫局的代表声音激昂,眼底闪着某种狂热的光,“以绝后患。”
——这位,是被林海鵺推到台前的近卫局利刃。
若以上尚在预料之内,那么来自监察司的“关切”,则是一记精准的绝杀:
“听闻您的侄女,陈晖洁警官,近日行踪成谜?该不会恰巧与某些危险的感染者势力,有所牵扯吧?”
回忆的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压力从未散去,它只是化作了这房间里无所不在的空气,每一次吸入,都在肺叶上积累着铅的重量。
“舸瑞”
魏彦吾极低地自语,二字出口,便沉入凝固的空气里,再无回响。
指尖做工精致考究的烟斗早已燃尽,可魏彦吾仍下意识将滤嘴放在唇边,没有松手。
得知老林死去的那天,魏彦吾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与三位异姓兄弟挤在破败棚屋里、争抢一碗廉价鳞丸的少年时代。街上有走投无路的感染者抢了妇人的皮包,他们热血上涌,见义勇为,却把事情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被大人揪着耳朵,骂得狗血淋头,彼此却还在挤眉弄眼。
他还记得,几人彼此约定,等龙门作为移动城市在这片大地上活动之时,要将这里打造成再没有犯罪所有人都平等相处的桃源之地。
可是——
后来啊
后来,他为护住血脉相连的妹妹,用那柄斩龙之剑,亲手斩下了义兄的头颅。那一次,他在道义与血脉之间,选择了后者。
再后来,他为护住塔露拉与晖洁,让渡权柄,默许妥协,使龙门成了诸国博弈的“灰色地带”,成了世人眼中在夹缝中苟且的城邦。
如今,命运似乎又慈悲的,再度将抉择的刀柄,塞回他手中。
魏彦吾深吸了一口燃尽的烟枪,他突然觉得十分疲惫,这是由心而生的疲惫。
也许,无论向哪边落子,都不过是走向另一场早已注定的、缓慢的崩毁。
就在这时——
办公室侧面,那片常年被厚重帷幕遮掩的阴影里,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静水,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凝结而出——黑色雨披几乎吸收所有光线,无脸面具覆盖面容,斗笠边缘低垂。他单膝跪地,无声无息,如同一个突然具象化的幽灵。
“何事?”
这是他的秘密亲卫队,若非天塌地陷,绝不会在此刻现身打扰。
“大人。”影卫的声音通过特殊装置处理,低沉而失真,却带着颤音:“有客要求见面未经任何渠道,直抵府外暗哨”
“何人?”
“来人、来人精准报出了我们在龙门内外布设的十三个一级布防点位坐标、轮值暗号甚至、甚至三条最高机密撤离路线上,所有预设接应暗哨的位置与识别方式,都一字不差。”影卫罕见地迟疑了半秒。
魏彦吾缓缓转过身,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如针:“有人叛变?”
“初步排查,绝无可能。” 影卫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犹豫了一下,“对方声称全是他在不久之前与您见过一面之后,自己根据相应情报推算出来的。”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
“是你。”魏彦吾霍然转身。
此言一出,影卫额上细密的冷汗终于兜不住,成股滑下面具边缘,汗水落在精致的编织橘红地毯上,晕开。
并非是这位龙门总督灵光一闪,明确了来客的身份,而是这位诡异的客人,已经出现在了办公室的大门口。
只听见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突兀地在办公室门口响起,迎上了魏彦吾的问候:“是我。”
原来来客和他的追随者不知何时已经绕开层层守备,站在二人面前。
门口的光线似乎黯了一瞬,并非因为遮挡,而是来者本身就像一块吸收光线的幽邃之物。兜帽低垂,阴影覆盖上半张脸,半透明面罩,将下半张脸也隐藏起来。
他的站姿并不挺拔,甚至有些随意,但这种“松弛”里没有破绽,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将一切计算在内的坦然。
“深夜叨扰,如有不便,我很抱歉。”
来客的声音平稳地滑过凝滞的空气, “魏公——”
“我是来谈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