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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只要在这片大地上存活得够久,便注定会与冤屈和误解狭路相逢。
遗憾的是,“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这句话是写实来的。
博士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衣领内埋着的拾音器,开口。
他的声音,正通过被彻底“征用”的近卫局一级通讯频段,如同无形的病毒,瞬间扩散向龙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线、各区的警用接收站、乃至部分民用频段的兼容设备。
此刻,无数正在关注魏府事件的耳朵,无论是近卫局指挥中心里的,还是藏身暗处的,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重复一遍,我——整合运动战术总指挥官,切尔诺伯格感染者独立城市负责人,代号‘大学生’,在此代表整合运动,代表全体受压迫、被驱逐、乃至被从人的范畴里剔除的感染者——”
“向龙门全境宣战。
宣战。
频道彼端,死一般的寂静。
在话音落定的刹那,他忽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和陈晖洁林雨霞那样没被社会毒打过整天嚷嚷着和平友爱的愣头青,而是满身硝烟、钢铁和血腥味的战争机器,随时准备将怀里的刺刀捅入你的心脏。
发现自己被污名化了该如何是好?
辩解吗?哭泣吗?还是将那些泼来的脏水,一勺一勺,沉默地咽下?
不。
杀死“灰色的林”幕后黑手,在龙门地下秘密进行惨无人道人体实验的科学狂徒,勾结多个叙拉古家族,走私禁忌的源石技艺造物的恐怖分子,以及自导自演拯救龙门-切城撞击事件的投机分子
“他们为我精心打造了数把座椅。”
博士的声音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寒意,“如果我一把都不肯落座,未免太过失礼——这不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他迈步,重新踏入那破碎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
夜风猎猎,卷动他染尘的衣摆,如同战旗的残角。
他选择了站在魏彦吾身前半步远的位置,将他与魏彦吾“捆绑”在一起,微妙地将二人暴露在所有窥探此地的镜头之前。
“但如果只挑选其中一把落座,又会显得我过于小气,有违我的个人美学。”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面色铁青却依然维持着镇定的魏彦吾。
“原来如此。”魏发出理解一切的笑——看向前方那个向全龙门宣战的男人。
就好像在嘲笑什么。
就好像在赞美什么。
“鉴于龙门近卫局及相关权力机构,长期以来对感染者实施的系统性迫害、歧视与清洗,以及今夜无端发起的、针对一贯致力于调停感染者与普通人矛盾、促融共存的魏彦吾总督的军事行动——”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整个城市一个消化这惊涛骇浪的时间。
“我方于此向龙门全境,正式宣战。”
“我们所求,并非将这座城市焚为废墟。我们索要的,不过是生存的基本权利,是被当作‘人’而非‘病原体’看待的卑微尊严,是这片苦难大地理应赋予每一个生灵的、最基本的公正。”
“然而,倘若公正唯有从熔炉与铁砧上锻打方能获得,倘若和平必须用剑与火的血色语言才能书写——”
“那么,我们已做好准备。”
“抗争到底。”
“至死方休。”
宣言结束,但博士的身上仍狂涌出惊人的气势,排山倒海压住所有人的呼吸。
魏彦吾背在身后的拳头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本以为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博士伸出手指,在终端上轻轻一点。
“咔。”
广播切断。
所有令人窒息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仿佛只是随手关掉了一盏灯,脸上恢复了一片深潭似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完成例行公务后的淡淡倦意。
“位置已暴露,请各小队队长按照我事先编写的应急预案第三章第十小节进行有组织撤退。”
于是原本蓄势待发的战士们迅速而沉默地行动起来,汇入巷道更深沉的黑暗。
自始至终,他们好像都没有担心刚刚宣战的指挥官安危。
那是因为某个王牌小队已经在宣战期间清理好一切。
除了过分的默契,魏想不到其它词汇形容这等异常。
“这就是你想给我看到的吗?”
“魏公,”博士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吹散,“我不奢望你现在做出抉择,但时间不多了,希望您不要再让自己失望。”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汇入正在撤离的队伍。霜星和梅菲斯特立刻护在他身侧,雪怪小队断后,盾卫如移动的城墙在前方开路。
他们消失在废墟与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