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凌晨，五点零七分。
日光灯依旧忽明忽灭。
五十元，是将日光灯管重新换过的便宜代价。
但许多重要的东西，修，是怎么也修不好的。
我看着自动损毁的通讯记录，沉甸甸，骨子里泛起阵阵寒意。
“号称要拯救感染者的整合运动，却在鲁莽宣战后迫使更多无辜同胞陷入绝境。”
我用力咬住嘴唇，用痛楚来缓解冲击。
早就预料到了，这甚至是计划中可预估的连锁反应之一。
心脏依然被一种粘稠的不安紧紧攥住，胃部传来熟悉的坠胀感。理智可以计算代价，但身体却顽固地铭记着每一次“代价”背后具体的脸。
“为什么你要摆出这种表情？明明是龙门那些家伙不好。”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凑到我跟前，歪着头，眯起的眼睛里满是纯粹且天真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不耐。
“既然你这么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干脆让我和浮士德现在就摸过去，我们可以一口气把那些守备全部处理掉。”
他越说越起劲，我却忍不住皱起眉头打断。
“虽然我想过干脆那么做。但强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被当作肉盾的下城区感染者和重重防御工事，加上情报压倒性不足，贸然行动我们很容易就会陷入被动，最后连同队伍一起搭进去。
模拟的结局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满是血腥的废墟。我立刻摇头。
“更何况无论是你还是浮士德，都是我们重要的家人，要是你们因此出了什么事，我反而更加无法安心指挥了。”
“唔——”
像被什么强有力的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梅菲斯特捂住口鼻猛地向后弹开半步。
“你你这——！啊哈！我本大爷——”
想要顶嘴却只能发出虚张声势的吠叫，莫名炸毛的梅菲斯特最后只能双臂抱胸回到角落干瞪眼。
对此我只能给予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这孩子，语法和表达能力果然越来越随性了，大概是很久没被按着上课写作业的缘故。
到此为止，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阿丽娜和孩子们坐在一起的身影。
阳光透过简陋窗户洒在她亚麻色的头发上，声音柔和得像春天的溪流。
“教导这些孩子们，最重要的就是爱。”
她收养过一个出生仅三个月便确诊矿石病的婴儿。所有医生都摇头，断言那孩子绝无可能活过三岁。可我认识那小女孩时，她已经七岁半了。
最后，那孩子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难过，因为“阿丽娜老师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记得她让我把她口袋里的糖纸剥开，放进她的嘴里，她含着糖小声地重复“一切都会好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
“矿石病将她送到我们身边，又带走她。”
送走那孩子时，阿丽娜的眼神温柔又坚定。
如果是阿丽娜她一定不会选择对抗的锋芒，而是会走入那片敌意的阴影之下，用她那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与理解，一点点融化坚冰，从内部找到化解冲突的微小可能。
“吱呀——”
像是回应召唤一般，门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推动。
而后缓缓打开。
没有报告，没有喧哗。
首先涌进来的，是一片被稀释过的、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熹微晨光，瞬间冲淡了室内过度依赖的、令人神经衰弱的惨白灯光。清晨凛冽的风尾随而入，卷走了通讯器残留的电子焦糊味，带来室外空旷的寒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尘土气息。
在光影切割的门框中央，站着一个人。
鹿角在朦胧的光线中勾勒出独特而温柔的剪影。
“居然露出这种活见鬼一样的表情，不愧是你啊，大学生。”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清亮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看来有萨卡兹战士预言你会单身一辈子，也不是全无道理嘛。”
正在苦恼该如何是好的我，突然听到动静，忍不住转头看向房间入口。
看到站在那边的人影后，我睁大眼睛。
接着，泄气苦笑。
“阿丽娜，你应该知道封建迷信要不得，要全面科学建设现代化整合运动才是。”
阿丽娜走进来，晨光在她身后铺开。她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眼下的青黑和桌面的狼藉，“看来，塔露拉这次是真的把你逼到悬崖边上了？”
“说来话长，谁叫我总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丽娜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些许坏心眼却又无比包容的笑容。
她没穿常见的文职装束，而是一身利于活动的深色简便衣裤，身上挂着几个简单实用的工具包。
“辛苦了。”
我朝着走过来的阿丽娜举起手示意，本意是想击掌打招呼来着，但对方却顺势一把将我拽出昏暗的办公室。
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一瞬间晃神。
一架工程部调试的小型无人机正发出轻微的蜂鸣，螺旋桨叶切割空气，反射出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金色。
在阿丽娜身后，或站或蹲着好几个人：有神情专注摆弄着复杂多旋翼侦察机的工程干员；有挎着硕大医疗箱、装备精良的医疗兵；甚至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学者或勘探员的萨卡兹，手里拿着绘有复杂管线图的老旧卷轴和闪烁着信号的探测仪器。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支专业、精干、可以随时投入各类任务的支援小队。
“我把大家带来了。”
她笑了下。
“既然决定要打这场仗了，我的总指挥官，”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清晰而平稳，“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接受你所有的‘兵力’——包括后勤、医疗、工程，还有——”
以此为信号，等在视线边缘的人发出脚步声。
然后，那座山踏进视线。
“——抱歉，来迟了。”
来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却让人感到有千军万马前来。
有强风吹过的错觉，一道长矛劈开了城市晦涩的阴郁沉闷，一股久违的凛冽感袭上早已古井不波的心头，扰乱着我的术数计算。
“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