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塔露拉曾经说过，要理解伊诺和浮士德这样的孩子，首先要理解他们是被抛弃在错误时代中的人。
他们这样的孩子，对于生活只要求几样非常简单的事。头上一片屋顶，充足的食物，可以支撑他们玩一下午飞行棋的健康身体。
“每个人都想要有尊严地生活，但对不同的人来说，尊严是不同的。”她说。
对于那些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能不能吃上东西的孩子而言，该走哪条路，该不该挥舞手中的小刀，都无关道德和远见。伊诺也好米莎也好，他们都停留在完全依靠本能的年代。
“哎呀哎呀这种粗活让我干就好啦！你手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凯文大约是把我当成了某种精密易碎的古董，不由分说地拦在我身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沉重的废弃集装箱被他逐一挪开，暴露出其后被小心隐藏起来的一方小小天地：歪歪扭扭手工修补的锅碗、用废料缝制的丑陋却可爱的源石虫布偶、用石子排列整齐的“棋盘”
一个孩子竭尽全力构筑的、粗陋却生机勃勃的“家”。
与这份笨拙的生机形成残酷对比的，是那个正拼命把自己缩进一堆旧报纸和空纸箱深处、试图就此“隐形”的娇小身影。
——这种行为应该叫做“自欺欺人”。
视线理所当然的对上了。
就算没有阿米娅那种源石技艺，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中铺天盖地的恐惧。
如果非要形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得不套用某知名漫画的开场白，“许多年之后，面对整合运动，雪雉都会回想起，大学生邀请她一起吃早饭的那个遥远早晨”。
“呜呜呜好吃！太好吃了！”
因为太饿了，所以这孩子吃到东西后就什么都说了。
近卫局封锁断水断粮的事情也好，她钻狗洞找吃的但是丢了一枚硬币的事情也好，因为天气太冷导致抓到的源石虫宝宝都饿死的事情也好。
“啊，那个不能吃。”
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阻止这孩子试图吃烧水壶的行为，因为：
“如果我们晚上喝不上热水，可能会导致希望减少。”
此言立即引发霜星不满：“你这傻子究竟是病得多重才会非要带热水壶出发啊！”
“大学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阿丽娜完全从主观出发，替我打了个客观的圆场。
对此凯文挺直身子，更坚定地冲我点点头。
于是霜星没招了，她嘴里嘟囔我们以多欺少，沉默片刻后她又趁所有人不备逮住时机想要往我嘴里塞辣糖果。
说时迟那时快——雪雉那只刚刚还捧着碗的小手，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凌空一闪！
那枚糖果还没碰到我的嘴唇，便已落入她的掌心。下一秒，雪雉眼睛都没眨，直接把它扔进嘴里，咕咚一声，整个吞了下去。
目睹一切的霜星深深叹气，就像活生生把自己的尊严吞进了嗓子眼。
吃饱喝足后，雪雉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从地上站起来，又冲我们点点头。
“你们是好人。”她单方面宣布，“说吧，你们想从这里把送谁偷偷送出去？我都可以带路。”
被小孩子当面识破大人的阴暗心思，即便是我也愣了一下。
沉默片刻后，我抢先拍了拍凯文的大腿。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觉得这妮子真有天赋。”
然后我看着她，脑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清扫了。
“所有人。”我说。
“哎？”
“我们想要把这里所有人都送出去，当然也包括你。”我重复。
“哎哎哎？！”雪雉彻底慌了，小手乱摆，“这不可能！我是说那些人，有很厉害的铳和弩，天上还有会‘砰砰’响的机器叔叔你知道的，这、这不可能的”
她完全慌乱了，使劲摇头，最后又强调了一遍“不可能”。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慢慢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伸手：
“事实上，最初选择这里，是因为情报显示它荒废已久，又处于封锁区边缘。我们计划将它作为一个隐秘的前进据点，展开下一步行动。”
“但真正踏上这里，我才发现，这片废墟早已有了主人。”
“一个无法使用源石技艺的普通孩子，在废墟中独自生活数年，并依靠自己的努力掌握通用语和龙门语，研究出了‘绝对不会松掉的机械钩爪’。”
我顿了顿，声音柔和却笃定。
——就像塔露拉那样。
“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也曾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我们称之为‘奇迹’。”
“这是你创造的奇迹。”
我直视雪雉的眼睛，问：
“那么，请问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创造下一个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