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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自己是来帮忙的。
“还说以前就一直在下城区活动。”
通讯器里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模糊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频道那头便炸开了一片混乱:
“身上穿得那么好也敢说自己是来帮忙的?我看她就是那帮资本主义派过来的奸细!下贱!”
“快去叫警卫班!”
“先通知大学生”
“大学生忙着呢!”
“那就叫阿丽娜老师来!”
纷乱的脚步声、争执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透过听筒传来,活像一出蹩脚的广播剧。
这下是全员出动了。
活捉第十五位刺客这种事令全员充满亢奋与惊喜,不断有拿着锅碗瓢盆的大爷大妈赶来帮忙(围观),我和阿丽娜像是什么大宝贝似的被人潮包了里三层外三层咋呼着向关押地点走,气氛越形诡异。
我想,此刻若有不明真相的路人经过,绝对分不清,这一大群气势汹汹围拢着两个人前进的队伍里,到底谁才是那个被押送的“现行犯”。
人群涌动,推推搡搡,穿街过巷。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竟越发熟悉起来。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弥漫不散的复杂气味,还有那些被巧妙改造、成为栖身之所的集装箱看到这熟悉的小屋,我忍不住摸了摸发痒的脑袋:“怎么给人关垃圾场辣?”
“报告!这周边都是废弃物,以免她刺探更多情报,再联络同党对您不利!”
回话的是一名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卫兵,声音那叫一个洪亮。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你们倒想得周到。”
“是的,巡逻路线都换了!保密细节要注意。”
我没招了,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门。
十多双皮靴和几十只拖鞋将门框都踩弯了去,几只小孩子摇晃着尾巴躲在垃圾堆后头探头探脑。
屋子中央,所谓的“刺客”被粗糙的绳索捆住手脚,眼睛蒙着黑布,坐在一张歪胳膊瘸腿的破椅子上。
说实话,看起来就像块破抹布似的。
大概是很认真的“修理了下水道”,连我都能一眼看出布料高级的皮衣外套满是污泥,还有不少划伤。
如果真是杀手,未免太丢杀手之名——穿着如此扎眼的行头潜入下城区,简直是在脑门上写着“快来抓我”。
这里的居民我尚且只认得一半多,但她这套价格不菲的服装,在灰扑扑的街区里就跟霓虹灯一样显眼。
就算是真的想过来帮忙,也至少把装扮变一下好吧。
不。
我又靠近了些,总觉得那头油亮的蓝发和那对笨拙的龙角似曾相识。
是陈!陈晖洁!
我打了个冷战,不动声色和阿丽娜相互对视了一下,就像两个犯罪分子在作案前交换眼神。
阿丽娜点点头,露出一种“我懂你”的表情。
好吧。
最后,我像是想开了一样,上前帮对方拆开蒙眼的黑布。
我抢先半步,微微瞪大眼睛,用足够清晰、带着恰到好处惊讶与无辜的语气,对着那张写满狼狈、愤怒与不可置信的熟悉脸庞,轻轻“啧”了一声,吐出一句:
“卧槽。”
主打一个她不问,我不说,她一问,我惊讶。
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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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都散了,门里门外岗哨都撤了,告诉警卫班也不用来了。该干嘛干嘛,别在这扎堆挤着。”
人群悻悻散去,几个反应慢半拍、还伸长脖子想往里瞅的小家伙,被阿丽娜和闻讯赶来的家长联手拎住,一路念叨着“作业写完了吗就看热闹”给拖走了——想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对“看热闹”这事儿都会有心理阴影。
我努力抿紧嘴唇,试图把往上翘的嘴角压下去,可惜成效甚微。
“怎么回事啊?哈哈,陈晖洁。”
“我不是,哎呀”
陈晖洁不愧是和塔露拉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一腔委屈生给噎在那里,给闷得脸红脖子粗。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自暴自弃般挤出半句话:“我就是想来看看,看看能不能帮忙,结果结果你都知道了。”
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褪去,夜色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染天空。破碎的玻璃窗框将暮色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那么要随便走走吗?”
某处传来少女肚子空落落的嚎叫。
“顺便,去吃个饭。”
我适时地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为了拭去陈的不安,我一把拽起椅子上的她。
“走。”
我率先出去,陈一脸心虚跟着,脚步还有些虚浮,几个还在门口小心防备的战士连忙收回目光,有的忽然对墙上的污渍产生了浓厚兴趣,有的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鞋带是否系得对称。最后一抹残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奔跑追逐的孩童、喊着口号进行夜间适应性训练的战士、敲敲打打修补屋顶的工人,甚至那些堆积的废料和飘扬的简易旗帜——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厚重的赭红色。
!我只是走,当陈晖洁似乎又被什么勾起回忆的东西缭绕时,便站着等会。她这种年纪,本该将心思直白写在脸上。
最终,她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过去在贫民窟里毫不起眼、如今却被仔细修缮过的筒子楼。窗户大多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人影在窗后晃动,隐约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的细语传来。楼前一小块空地上,晾晒着些洗净的旧衣物,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陈晖洁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彻底挪不动脚步。
“这是”
“这是医院,哎,其实应该叫收容所,感染者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不是?”
就此,对话结束了。
不。
是被我单方面中止。
眼前的建筑依旧简陋,设施想必也捉襟见肘,实在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医院”。
我暗自叹了口气,收敛了所有玩笑的心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见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趁机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带着凉意的风从街道穿过。
夜色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楼里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然后,我听见她从后面,用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的声音,喊了一句:
“喂!”
我停下,转身。
陈晖洁站在那片暖光与夜色的交界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我,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建筑,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晚风拂动她沾着污渍的蓝发,那双总是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也要加入整合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