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阿斯卡纶。
她的名字，但说无妨。
当鲜血在脸上涂开，即使是为了守护，同样令人作呕。但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是堵塞的下水管，如果因为恶臭而放任自流，一个星期，整个街道都沦陷在无以复加的恶臭中。久了，每个居住在城市里的人都会生病，每次呼吸都会像被源石粉末塞满整个鼻腔。
更久之后，这里便是一座死城。
卡兹戴尔，对这片大地上的很多人来说，这里是“魔窟”，是魔族佬编织罪恶的地狱。
但对于阿斯卡纶而言，这里就是她的家园。
布满疮痍、泥泞、战火与背叛，但依然是唯一能让她在厮杀间隙，靠着残垣闭上眼，短暂休憩的地方。
她没得选。
潜伏在薄雾中的刺客阿斯卡纶，就负责清除这些人型垃圾，用最直接、最永久的方式。
“那么，我被指控了哪项罪名？”
目标抬起头来，神色可被归类为笑。
跳跃的烛火中，名为阿丽娜的艾拉菲亚手中的针线活并未停止。细长的针带着线，平稳地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如果忽略二人的谈话内容，只是远远看去，会觉得是两个不同种族的女子，正在进行感染者之间平常的谈心。
在这支队伍中实在再寻常不过。
与阿斯卡纶截然不同，身为感染者，这位整合运动的后勤部主任，感受不到丝毫源石技艺的波动，毫无威胁可言。
但是，是个表里如一，非常善良的人。
坦白的说，如果不是接到命令，阿斯卡纶绝对不会与这样的人有交集。她的刀锋习惯于划过阴谋家的咽喉、叛徒的脊柱、或是狂热战士的胸膛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至于究竟是哪里搞错了——
“应该是从你们唤醒博士开始。”
阿斯卡纶说。
“和巴别塔一样。”
宛如淬毒的冰锥，阿丽娜手中的针线在错乱中刺穿了指尖，露出猩红的血液——
33
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误的选择，引发错误的路径，导向错误的结局。
阿斯卡纶曾数次见证过那个时刻。
在超越时代的技术铸造的石棺中，那个人从被修复、校准、然后，被唤醒。
没有圣歌，没有光芒。
他睁开眼，用初生婴儿般纯然空白的茫然，打量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伍4看书 勉废岳黩然后，恐怖的学习开始了。语言、文字、泰拉诸国的历史与疆界、移动城邦的运作逻辑、源石技艺的基本原理
像阅读书本一样简单自然。
她跟随他，如同影子跟随形体，见证他在泰拉大地上最初的跋涉。
她看见他在雷姆必拓遮天蔽日的沙暴中，用自己并不强壮的手，近乎疯狂地刨开炙热的沙砾，直到指甲翻裂，从废墟下拉出一个奄奄一息、浑身布满源石结晶的小小卡特斯。他无数次笨拙地拭去阿米娅脸上的汗珠，将最后半壶水喂进她干裂的嘴唇。
她看见他因为某个无名感染者的死亡而沉默地坐在篝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很久不说一句话。
她看见他狼狈地从驮兽背上滚下，沾满草叶和泥土，却和被他护在怀里的阿米娅相视一眼，然后一起露出那种纯粹、宛如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对待石缝中顽强钻出的野花、对待因受惊而撞入营地的鼷兽、对待荒野上每一个眼神浑浊却依然挣扎求活的感染者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平等的亲切。
在他眼中，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温柔以待的、巨大的生命。
阿斯卡纶蛰伏在阴影里，观察这一切。
她惯于辨识阴谋与伪装的神经，一次次地松弛，又一次次地绷紧。她找不到表演的痕迹。那种善意，笨拙、低效，甚至常常将自己置于险境，却真实得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神往。
然后，她也见证改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第一次，为了让本舰从王庭的叛军中突围，他说着“把战场构建成可被计算的数据模型”，成为了“指挥官”。突围很成功，叛军也溃退，但“还有许多人，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她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因此蒙上阴翳。
于是，第二次，第三次为了最小化“生命的挥霍”，他将自己那份非人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
他依然会为每一个消逝的名字停顿。但那停顿，从一次漫长的夜，缩短为一支烟的时间，再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眼中曾为无名死者闪烁的微光，逐渐湮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映照着数据流的寒潭。不知从何时起，“代价”、“交换比”、“最优路径”这类词汇，开始频繁地、自然而然地滑出他的嘴唇。
他依然拯救生命，甚至拯救得更多。
但他的拯救，逐渐从“拥抱”变成了“打捞”，从“共情”变成了“评估”。
他将所有人，无论是敌人、路人，还是追随者，都渐渐纳入一个庞大无比的棋局。他看得太远，算得太清，以至于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中都慢慢变成了带有不同属性、损失概率与产出期望的——“棋子”。
“那位博士，本质上是一个自诩神灵的可怖机器。”
阿斯卡纶见证了全过程。从沙暴中徒手挖掘的青年，到那个在巴别塔残骸中面无表情地计算着剩余战力、规划着下一步撤退路线的“恶灵”。
“本质是无法改变的。即便记忆被清空，即便所有属于他的时间归零重启。”
阿斯卡纶笃定。
“或许你，以及许多追随他的人，还未曾真正察觉。”
站在墙边的阿斯卡纶低下头。
“因为他一开始会像神一样，给予人希望。”
“温暖、真切、足以让人甘愿付出一切去追逐的希望。”
“然后——”
阿斯卡纶的眼神变得如同发现猎物的羽兽一般锐利。
“他又会亲手将它毁灭。”
“就像他曾对巴别塔所做的一切。就像他未来，必将对整合运动，对更多人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