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源石,本来就是神的语言。”
凯文缓缓点头。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读过书,所以说得一定不会有错。他这么想。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凯文所有能理解的范畴。与那些景象相比,这句玄奥的开场白,反倒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了。
只见恶灵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隧道墙壁上经年累月生长出来的源石结晶,一根手指按在其中,微微用力,竟生生钻进了墙壁中。
手指旁的源石结晶渐渐往旁裂开,像蜘蛛网一样缓缓扩散。这已不是纯粹的“力”可以形容,而是掺杂着怪异能量的“透劲”。
那些裂痕最终静止下来,构成一幅诡异而规律的纹路,仿佛——
“就像是某人特意用这里,记录了什么。”凯文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如梦初醒,他瞪大眼睛看向了那个人。
“已经……一万八千零九十四次了吗?”
冰冷到令人绝望的数字,但声音中却没有多余的感情。
“即便如此……”恶灵继续说着,手指仍嵌在墙壁与源石之中,声音在昏暗闪烁的隧道里回荡,“无论如何,自诩巨人,自诩神明,自诩造物主,自诩能主宰他人命运的人,都不配站在这片大地上。”
昏暗的地下空间,弥漫开一种宏大而哀伤的沉默。
话音刚落,那双惨白的手一弹,整个空间瞬间淹没在山洪暴发的白光中。
“大学生!”
凯文大骇,完全凭借本能向前扑去,伸手想要抓住那个黑色的身影。
但,什么都没能抓住。
随之而来的是两名少女的悲剧影像,犹如电影倒叙般在脑中闪过。
他“看”到——
奔跑。
无止境地奔跑。
长靴被冰水浸透,腿脚深陷进反射着刺眼光芒的雪地。
塔露拉首领正在拼命喊着某些话语,却无法传递。
身着粗布围裙,紧攥着手中的空篮,躺在血泊中的阿丽娜神情迷离,但眼中却闪烁着不舍的光,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塔露拉强忍着,但无法阻止眼泪涌出,只能哽咽地注视着即将死去的友人。
“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啊,塔露拉……可我们所有人……”
“相逢……就是为了离别。”
一次又一次。
白发的德拉克与善良的艾拉菲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相遇、相知、相依。
然后,毫无例外地,故事总是以艾拉菲亚的死亡为终结。
被离开队伍的感染者偷袭,失血过多而死。
被乌萨斯纠察队粗暴殴打后丢进废弃矿坑,在黑暗与伤痛中独自死去。
因贫病交加而凋零、在战火中消逝、被毒杀、被子弹射穿、在饥荒中饿毙……仿佛有一双无形而恶毒的手,执意要在这位善良的少女身上,收集齐世间所有最残酷、最痛苦的死亡方式。
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某种不被允许的“错误”。
而后每一次,活下来的德拉克,都只能独自一人步入黑夜。
什么都无法相信。
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宛如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遇到一堵墙,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限远——
“死亡”。
而当凯文回过神来时,脑海中又一次响起博士的话语。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尽快赶过去。因为罗德岛今晚的主要目标,不是你也不是我。”
回过神来,他的头脑深处开始麻痹,眼皮内侧有许多红色光点闪烁、飞舞。
凯文只能发出苦闷的声音。
“骗人的……”
到此为止,凯文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即便是他这样蠢笨的家伙,也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那些看似针对博士、针对整合运动的暗杀,其真正、最终、必然的目标,始终都是阿丽娜。
如果阿丽娜注定要死去,如果塔露拉注定要因此崩溃、走向自毁……
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大学生所做的一切,整合运动所有人挣扎求存的一切……是否都只是无用功?
头脑深处的麻痹感逐渐扩大,红色的黑暗渐次淹没了思考。痛苦一点一滴地被麻痹感所吞没,只剩下麻痹感不断扩大。
“清醒点……别被源石里的信息流吞噬了。毕竟……”
和往常一样冷冽的声音,令凯文暂时脱离了这种痛苦。
“你可是这里唯一的凯文啊。”
凯文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者被强行拽出水面,大口喘息,脱离了那几乎将他同化的痛苦深渊。
回过神来,白光已经消退大半。
在依然模糊的视野中,他只能辨认出那人的黑色外套和兜帽。
凯文傻愣愣地看着他,面具下的脸庞一片湿冷,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人,是为了阻止这一切才来的。
在痛苦当中,凯文回想起了某个光景。那是他在源石中看见过的场景。而且到目前为止,凯文已经见证过无数次了。
为每一次生命的逝去感到难过——
一次又一次,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去打破那看似注定的、循环往复的悲剧链条。
跟现在站在他面前,将他从信息洪流中拉回来,想要保护阿丽娜、保护塔露拉、保护所有人的……
是同一个人。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从面具边缘滑落,在地面堆积的灰尘中摔得粉碎。白光已完全消逝,取而代之是点点火光的夜晚,熟悉的街道。
“相信我。”恶灵面不改色,摇摇晃晃重新站起,说:“我最擅长打出‘happy end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