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峰斩龙台之战,半个月后。
江城,聚宝斋,马家产业马五爷处所。
江城的冬日,阴冷潮湿,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化不开的水汽。
古玩街聚宝斋的后院,却与外面的清冷截然不同。
一方小小的天井里,几盆耐寒的松柏依然苍翠,墙角的老梅虬枝盘结,已然悄悄鼓起了深红的花苞。
预示着年关将近,也暗示着凛冬中孕育的生机。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红泥小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滋滋地冒着白气,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氤氲。
马五爷,这位在江城古玩界颇有名望,也是马家在江城产业的实际负责人,同时也是马笑笑嫡亲的五叔。
马啸风正穿着一身舒适的藏青色夹棉袄子,靠在铺了厚厚毛皮垫子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清脆规律的咔哒声。
他面容清癯,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江湖人沉淀下的豁达。
此刻,他微微眯着眼,似在假寐,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五叔!”
一个清脆中带着明显焦灼的声音打破了暖阁的宁静。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也卷进来一个穿着血红色羽绒服、围着白色绒线围巾的少女。
少女约莫二十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灵动,正是马家这一代的大小姐——马笑笑。
只是此刻,她那张总是洋溢着活泼笑容的俏脸上,却布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急切。
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
“五叔!这都半个月了!
一点确切消息都没有!
青龙山那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我爹和我二叔传回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临渊哥哥没事,让我安心待着,可……
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安生不了!”
马笑笑几步冲到马五爷跟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蹲在太师椅旁,仰着小脸,抓着马五爷的袖子轻轻摇晃,连珠炮似的发问。
“您路子广,消息灵通,最近有没有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况?
临渊哥哥他……
他真的全身而退了吗?
有没有受伤?
那些大门派的人有没有再为难他?”
她一口气问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五爷,眸子里盛满了担忧和希冀,仿佛想从这位五叔脸上看出确切的答案。
马五爷被她晃得手里的核桃都差点掉地上,无奈地睁开了眼,看着自家这个从小宠到大的侄女,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放下核桃,端起小炉上刚刚煮沸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不疾不徐,与马笑笑的急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笑笑啊,”
马五爷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推到马笑笑面前,示意她暖暖手,也定定神。
“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这么急。
坐下,慢慢说。
你临渊哥哥他……”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马笑笑瞬间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更圆的样子,才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叹道。
“他何止是全身而退啊……”
“嗯?”
马笑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五叔,您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马五爷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感慨、惊叹、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隐的庆幸与激动。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虽然这秘密在如今的修道界、阴阳界高层,恐怕早已人尽皆知。
“丫头,你坐稳了,听五叔跟你慢慢道来。”
马五爷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深邃。
“你大伯和你爹传回来的消息,不是语焉不详,恐怕是……
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在信里根本说不清楚,也不敢说得太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马笑笑的心上。
“你那位临渊哥哥,这次在青龙山龙首峰,可是闹出了泼天的动静!
不,应该说是捅破了天!”
“那日,天下道门齐聚,龙虎、武当、茅山、蜀山……
几乎你能叫得上名号的正道大派都去了,还有数不清的散修、旁门,乌泱泱好几千人,布下天罗地网,是要将你临渊哥哥彻底镇压,打成魔头,永绝后患!”
马笑笑听得小脸一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天罗地网、好几千人这样的字眼,还是忍不住为邹临渊捏了一把冷汗,手心都沁出了细汗。
“结果呢?”
马五爷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
“你临渊哥哥,先是力战群雄,剑挑各派天才,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紧接着,他竟召唤出了一条修行近千年的蛟龙!
那蛟龙,啧啧,据你爹说,身长近百丈,鳞甲如山,凶威滔天,一声龙吟,震得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高手人仰马翻!”
“蛟……蛟龙?”
马笑笑捂住小嘴,美眸圆睁,充满了震惊。
她虽出身驱魔龙族马家,对龙族气息敏感。
但也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蛟龙,更遑论是近千年的蛟龙!
“这还没完!”
马五爷越说越激动,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紧接着,东北仙家那位传说中的刺头老祖伏龙洞洞主——黄大仙黄战天,竟然也现身了!
而且,是对着你临渊哥哥,行跪拜大礼,口称属下!
你想想,黄战天那是什么身份?
那是咱们东北出马仙黄家仙一脉的老祖级别存在!
连他都要跪拜,你临渊哥哥的来头,得有多大?”
马笑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
蛟龙?黄大仙跪拜?
这……这简直像神话故事一样!
“最惊人的还在后面!”
马五爷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在各派被蛟龙和黄大仙震慑,进退两难之际,地府震动!
十殿阎罗之一的转轮王薛礼薛仁贵,亲率八千玄甲阴兵,跨界而来!
那阵仗,你大伯说,简直是阴兵过境,鬼气森森,连天光都遮蔽了!”
“转轮王亲口证实,你临渊哥哥,乃是地府亲封的阴阳总长,是地府在阳间的代言人!
有整个地府阴司,做他的后盾!”
“嘶——!”
马笑笑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随即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取代。
地府正神!阴阳总长!
临渊哥哥……
他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背景?!
“还没完!”
马五爷今天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让侄女的心脏承受极限考验。
“就在所有人都被地府之威震慑时,蜀山剑派那位一向不问世事、修为通天的太上长老。
凌霄道长,突然站了出来!
你猜怎么着?”
马笑笑茫然地摇摇头,她已经完全跟不上这爆炸性的信息了。
“那位凌霄道长,竟然当众宣布,他本名邹绝,乃是你临渊哥哥的嫡亲先祖!
是上古阴阳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当场宣布,脱离蜀山剑派。
从此加入阴阳殿,为你临渊哥哥护道!”
“噗——”
马笑笑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听到这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小脸通红。
“太……太上长老?
是……是临渊哥哥的先祖?
还……还脱离蜀山加入了阴阳殿?”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反转,也太戏剧性了吧?!
“没错!”
马五爷重重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后怕。
“有蛟龙护身,有黄大仙尊奉,有地府阎罗撑腰,有先祖大能护道!
你临渊哥哥,就在那龙首峰上,在那数千修士面前,被万修朝拜。
加冕为阴阳家当代宗主,尊号——阴阳大帝!”
“阴阳……大帝……”
马笑笑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她心神摇曳。
大帝……
这是何等尊崇,何等霸道的称号!
临渊哥哥……
他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如今,阴阳殿初立,已然是威震天下,与龙虎、武当等千年大派分庭抗礼,甚至声势更胜!
无数散修、小派、旁门左道,争先恐后地投效,你爹估计,如今阴阳殿麾下,至少聚集了数千修士!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马五爷的语气充满了感慨。
“笑笑,你的这位临渊哥哥,如今可是真正的一飞冲天,成了翱翔九天的真龙了!
什么全身而退,他现在是风光无限,名动天下!
这天下的修道界、阴阳界、古武界从今往后,谁还敢小觑他邹临渊?
不,是阴阳大帝邹临渊!”
马笑笑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如同惊涛骇浪般的信息。
担忧、后怕、震惊、狂喜、骄傲、茫然……
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翻腾。
临渊哥哥没事,不仅没事,还成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应该是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她心里除了高兴,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和距离感?
那个在上大学那会儿,喜欢欺负她的邹临渊,会请她吃路边摊,会站在所有人身前的邹临渊,在生死危险面前,不愿意放弃所有人的临渊哥哥。
似乎一下子变得好远好远,远得像九天之上的星辰,光芒万丈,却遥不可及。
阴阳大帝……这个尊号,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看着侄女恍惚的神色,马五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疼惜。
他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笑笑啊,还有一件事……五叔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嗯?什么事?”
马笑笑从恍惚中回过神,下意识地问道。
马五爷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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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
在龙首峰上,当着天下修士的面,说……
说要将你姑姑云落,还有……
你,一起……
许给那位阴阳大帝陛下……
说是要效仿上古,姐妹同嫁,亲上加亲……”
“什么——?!”
马笑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像要滴出血来。
她杏眼圆睁,指着自己,又急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爹他……
他胡说八道什么呀!
谁……谁要嫁……
嫁给……还有姑姑?
姑姑她……
她怎么也……这……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丢死人了!”
她急得在暖阁里直转圈,又是跺脚又是捂脸,完全没了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样子,只剩下少女被戳破心事的羞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临渊哥哥他……他答应了吗?
不对!
他肯定没答应!
大伯肯定是自作主张!
这个不靠谱的大伯!
真是的!
还有姑姑……
姑姑怎么会同意?
不行!
我得问问姑姑去!”
看着侄女这副羞愤交加、语无伦次的模样,马五爷心中暗叹。
笑笑这丫头,嘴上不承认。
但这反应,分明是芳心暗许,只是骤然听到要被安排,而且还是和姑姑一起,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大哥这步棋,走得是又急又险,但也确实是目前绑定那位阴阳大帝最有效的方式。只是……苦了这两个丫头了。
“你爹的性子,你还不清楚?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风风火火的。”
马啸风安抚道。
“不过,看当时的情形,那位陛下……
似乎也没有当场明确拒绝。
而且,据你爹传回来的消息,恐怕此刻,家里已经在着手准备……相关事宜了。”
马笑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家里已经在准备了?
这……这不是爹一时兴起,而是……马家集体的决定?
是为了家族利益,要牢牢绑住临渊哥哥这条真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突然涌上心头。
她喜欢临渊哥哥,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喜欢他的沉稳,喜欢他的担当,喜欢他偶尔露出的温柔,甚至喜欢他无奈时的样子。
可现在,这份喜欢,似乎要掺杂进家族的利益,要和姑姑一起,被当作礼物或者筹码……
“我不要!”
马笑笑突然大声道,眼圈微微泛红。
“我的婚事,凭什么要他们来决定!
我要嫁谁,我自己说了算!
还有姑姑……
姑姑她肯定也不愿意的!
我要回奉天!
我要去问个清楚!”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笑笑!站住!”
马五爷厉声喝止,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笑笑脚步一顿,回过头,委屈地看着五叔。
马五爷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心中一软,但语气依旧严肃。
“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事情尚未定论,你回去一闹,反而让你父亲和爷爷难做,也让那位陛下难堪。
别忘了,邹临渊那小子现在身份不同了,是阴阳大帝!
一言一行,关乎无数人。
我马家虽有心联姻,但最终如何,还得看陛下的意思,也得看你们自己的心意。”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五叔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而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如今的邹临渊,已非昨日那个古玩店的阴阳殿小老板。
他是九天之龙,注定要翱翔于九天之上。
你若真对他有意,就要想清楚,你是否能适应他身边的风云变幻,是否能承受那份荣光背后的责任与压力,是否能接受……
他身边可能不止你一人。
你姑姑的事,或许只是个开始。”
马笑笑怔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五叔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临渊哥哥已经是阴阳大帝了……
他身边,已经有了陆书桐,有了狐月儿,现在可能还要有姑姑……
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
她喜欢邹临渊,可是这份喜欢,在阴阳大帝这个身份面前,在家族利益面前,似乎变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看着侄女失魂落魄的样子,马五爷心中不忍。
但也知道,有些事,必须让她自己想明白。
他挥了挥手。
“好了,你先回房去,好好想想。
记住,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五叔都支持你。
但切记,莫要冲动,莫要任性。
如今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马笑笑低着头,默默地点了点头,再也没了刚才的活泼。
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鸟,蔫头耷脑地走了出去。
暖阁内,茶香依旧,炭火噼啪。
马五爷重新靠在太师椅上,捡起那对核桃,慢慢地盘着,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
“阴阳大帝……真龙腾空……我马家,是抓住了机遇,还是……卷入了一场更不可测的漩涡?
笑笑,云落……你们的未来,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