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斋后院,马笑笑闺房。
马笑笑正坐在自己那间充满少女气息的闺房里,对着一面镶嵌着云母片的仿古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原本总是灵动机敏的眸子。
此刻却有些失神,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自从那日从五叔口中得知了龙首峰上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得知了临渊哥哥不仅平安无事,更是一跃成为威震天下的阴阳大帝,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震惊、狂喜、骄傲、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之后,留下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和茫然。
临渊哥哥成了大帝,高高在上,光芒万丈。
邹临渊身边有能呼风唤雨的蛟龙,有神通广大的黄大仙,有深不可测的先祖,还有……
那些围绕在邹临渊身边,或许比她更优秀、更美丽的女子,比如那位妩媚灵动的狐月儿……半个月前去阴阳殿时,那位清秀温柔的陆书桐,更是知书达礼,倾国倾城。
而她马笑笑,除了一个驱魔龙族马家大小姐的空头衔,除了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自以为是的活泼,还有什么呢?
身份的巨大落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她马笑笑的心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自卑。
那点刚刚萌芽,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的朦胧好感。
在这道鸿沟面前,似乎变得如此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唉……”
马笑笑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象牙梳。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明明该为临渊哥哥高兴的,可心里却酸酸的,闷闷的,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五叔马啸风那熟悉却又比平时更显低沉的声音。
“笑笑啊!是五叔。
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五叔?”
马笑笑回过神,有些奇怪。
五叔的声音听起来……
似乎有些疲惫,还有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进来吧,门没锁。”
房门被轻轻推开,马啸风走了进来,反手又轻轻将门关上。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一贯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有些僵硬,眼神也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复杂。
目光落在马笑笑脸上时,甚至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马笑笑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五叔的异常。
她站起身,疑惑地问道。
“五叔,你怎么了?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不是……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还是……临渊哥哥那边……”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又想到了邹临渊。
“不,不是陛下那边的事。”
马啸风连忙摇头,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难以启齿。
“笑笑,你先坐下。
五叔……有件事要告诉你。
这件事……
很重要,关系到你,也关系到我们马家。”
马笑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依言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五叔,等着他开口。
马啸风看着侄女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显倾城之姿的俏脸,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笑笑,你父亲……今天来江城了。”
“父亲来了?”
马笑笑一愣,随即恍然。
“哦,是了,他肯定是来看临渊哥哥……
来看陛下的。
他……”
她忽然想到爹爹在龙首峰上那番嫁妹嫁女的宣言,以及五叔之前透露的,家里可能有意联姻的猜测。
小脸不由自主地一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我爹跟陛下说什么了?”
马啸风看着侄女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心中更是一痛。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父亲……是来商议……你的婚事。”
“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最疼爱自己的五叔口中听到婚事二字。
马笑笑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心跳如擂鼓,又是羞涩,又是慌乱。
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我的婚事?”
她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和……和谁?
难道……难道真的是……”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打转,却羞于说出口。
临渊哥哥……
父亲真的要向临渊哥哥提亲吗?
临渊哥哥……会答应吗?
如果答应了……那自己……
看着侄女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和那掩饰不住的羞涩期待。
马啸风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更加难以说出口。
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是你父亲,和你爷爷……共同的决定。”
马啸风避开侄女期待的目光,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决定……将你……和你姑姑云落……
一起……许配给阴阳大帝,邹临渊陛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马笑笑脸上的红晕,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惨白。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五爷,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仿佛希望自己听错了。
“五……五叔……你……你说什么?”
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
“我……和姑姑……一起?
许配给……临渊哥哥?”
“是的。”
马啸风艰难地点了点头,不忍再看侄女的眼睛。
“这是家族的决定。
你父亲和你爷爷认为,这是巩固马家与阴阳殿关系,确保我马家未来兴盛的最佳方式。
陛下如今已是九天之龙,嫁给他,对你……
对云落,对马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
马笑笑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俏脸上血色全无。
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熊熊的火焰,是震惊,是愤怒,是屈辱,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凭什么?!
凭什么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凭什么我的婚事要由他们来决定?!
凭什么我要和姑姑一起嫁给他?!
他是我喜欢的临渊哥哥没错!
可……
可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是我自己偷偷喜欢他!
不是让你们把我像货物一样打包送过去的理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而且……而且什么叫一起嫁给他?!
这都什么年代了?!
还搞什么娥皇女英,姐妹共侍一夫那一套?!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把姑姑当什么了?!
我们是人!
是有自己思想和感情的人!
不是你们巩固家族利益的工具!
更不是可以随意搭配赠送的礼物!”
马啸风被侄女激烈的反应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安抚。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无力地重复着。
“笑笑,你冷静点……
这是家族的决定……
是为了马家的未来……
你父亲和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
嫁给陛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为了我好?哈哈!为了我好?!”
马笑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小脸滚落。
“为了我好,就是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塞给一个虽然我喜欢,但现在身份已经天差地别,身边可能早有他人的男人?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和从小疼我爱我的姑姑,去分享同一个丈夫?
去争宠?
去上演那些令人作呕的后宫戏码?!”
她猛地摇头,声音凄厉。
“这不是为了我好!这是为了马家!
为了你们的权势!
为了绑住临渊哥哥那条大腿!
你们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在乎过姑姑的感受吗?
你们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
“笑笑!不许胡说!”
马啸风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什么后宫戏码!什么分享丈夫!
成何体统!
这是家族联姻,是自古有之的规矩!
陛下乃人中龙凤,能得到他的青睐,是你和云落的造化!你怎么如此不懂事!”
“我不懂事?是!我是不懂事!”
马笑笑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我不懂你们那些所谓的家族大义,不懂你们那些肮脏的政治算计!
我只知道,我的感情,我的婚姻,不应该成为交易的筹码!
要我嫁,可以!
除非我死!
或者,你们现在就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抬到阴阳殿去!”
“你——!”
马啸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笑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宠到大的侄女,此刻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眼中充满了对他的陌生和抗拒,心中又是痛又是怒。
房间里的争吵声,早已惊动了外面的人。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带着怒意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返的马啸天!
他原本是回来想问问五弟跟笑笑谈得如何,顺便再叮嘱几句。
没想到刚走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儿尖锐激动的哭喊和争执声。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马啸天脸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马笑笑。
又看向一脸无奈痛心的马啸风,最后定格在女儿身上,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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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笑笑!谁教你的规矩?
敢这么跟你五叔说话?!”
“父亲!”
马笑笑看到父亲进来,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找到了正主。
积压的委屈、愤怒、屈辱瞬间爆发,她猛地冲向马啸天,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嘶声质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和爷爷决定的!
要把我和姑姑一起嫁给临渊哥哥?!
你告诉我!是不是!”
马啸天看着女儿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眉头紧锁,心中怒火更炽。
但同时也有一丝被戳破算计的恼羞成怒。
他板着脸,沉声道。
“是又如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是你爹,你爷爷是你长辈,我们为你定下的婚事,自然是为你好,为马家好!
能嫁给阴阳大帝,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为我好?哈哈哈!”
马笑笑惨然一笑,泪水更加汹涌。
“为我好就是不顾我的脸面,不顾姑姑的尊严,把我们姑侄俩像卖货一样打包送人?
为我好就是让我去和别的女人,还是和我亲姑姑,抢同一个男人?!
父亲!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你不是最疼我吗?
这就是你疼我的方式?!
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吗?!
你问过姑姑她愿不愿意吗?!”
“住口!”
马啸天暴喝一声,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怒极。
女儿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也撕开了那层为你好的温情面纱,露出下面冰冷的利益算计。
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更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愿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由得你挑三拣四?!”
马啸天厉声道,话语如刀,狠狠刺向马笑笑的心。
“邹临渊如今已是阴阳大帝,地位尊崇无比!
他能看上你,是你,是马家的荣幸!
你还想独占?
简直痴心妄想!
莫说是你和你姑姑,便是将来再有其他女子,那也是陛下的事情!
轮得到你来说愿不愿意?!”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女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告诉你,马笑笑!
这件事,我和你爷爷已经决定了!
由不得你任性!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得嫁!
不仅要嫁,还要欢欢喜喜、风风光光地嫁!
从今天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哪里也不准去!
好好学学规矩,准备待嫁!
若是再敢胡闹,家法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女儿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对马啸风吩咐道。
“五弟,你看好她!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更不许她再胡言乱语!
我这就回奉天筹备,不日便来接她!”
话音落下,马啸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室冰寒和绝望。
马笑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绝情离去的背影,耳边还回荡着他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得嫁……
由不得你任性……家法处置……
原来,在家族利益面前,在父亲和爷爷眼中,她这点小小的喜欢,这点可笑的尊严,这点对爱情和自由的向往,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可以随意践踏、牺牲。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冻结了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