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殿，赵铭修养的静室。
黑暗，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痛。
并非寻常刀剑加身的锐痛，也非脏腑碎裂的钝痛，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本源、几乎触及灵魂……
不，是触及这具超越生死界限的躯壳最核心处的撕裂与焚烧之感。
痛楚的源头，在胸口。
赵铭的意识，便是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这锥心蚀骨的剧痛中，一点一点，艰难地浮起。
如同沉溺在万载玄冰之海的溺水者，挣扎着，向上，向着那微弱却冰冷的光亮。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干涸如龟裂土地的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非人的沙哑。
眼皮，重若千钧。
每一次试图掀开的努力，都牵扯着胸腔那团仿佛仍在燃烧的痛楚。
但属于紫眼飞僵的、近乎顽强的生命力，或者说死气，正在这具躯体里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终于，一线微光刺入。
光线并不强烈，却足以让赵铭那对刚刚睁开的眼眸，感到些微的刺激。
瞳孔深处，一抹近乎妖异的紫芒，如同被拨开的灰烬下暗藏的火星。
倏然一闪，随即稳定下来，取代了之前的涣散与空洞。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熟悉的静室顶部纹路，阴冷、死寂、但充满防护力量的环境。
这里，是阴阳殿。
是邹临渊为他准备的修养和恢复身体的干净的房间。
他……还活着。
或者说，这具介于生死之间的躯体，尚未彻底崩解。
意识，如同潮水般回涌，带着冰冷的、尖锐的碎片，狠狠刺入他的思维。
江城……城西……月牙湾！
那个地名，如同一个冰冷的楔子，钉入脑海。
然后是画面。
混乱！厮杀！
铺天盖地的灵光与尸气！
怒吼与惨叫！
贪婪与杀意交织的目光！
赶尸门操控的腐臭行尸，武当山凛冽的太极剑气，龙虎山煌煌的天师雷法，茅山诡谲的符箓阵法，瑶池谷清冷却致命的寒冰诀，还有……
那些藏在阴影里，如同毒蛇般窥伺的邪道。
六阴门的化骨阴风，七绝门的绝命毒瘴……
一张张或道貌岸然、或狰狞扭曲的脸孔，在记忆中闪现。
那些目光，那些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
“孽障！你是飞僵，尸魔之体，天理不容！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妖魔，何必顽抗？
交出僵尸本源，我瑶池谷可保你魂魄不灭，转世重修！”
“紫眼飞僵，千年难遇的炼尸材料！
诸位道友，拿下他，其尸身归我赶尸门，精血大家共分之！”
“除魔卫道，正在今日！诸位同道，随我诛杀此獠！”
诛杀？卫道？
呵……
赵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寒刺骨的冷笑。
胸腔的剧痛因为这声冷笑而加剧，但他毫不在意。
诛的什么魔？卫的什么道？
不过是一群披着正道外衣的鬣狗，和一群连外衣都懒得披的豺狼，闻到了异类的血腥味。
便蜂拥而至，想要将他赵铭分食殆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修长，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指甲尖锐，泛着幽幽的金属冷光。
这双手，曾经握着名贵的钢笔，在合同上签下动辄亿万的数字。
曾经端着水晶杯，与名流谈笑风生。
也曾……在月牙湾那个夜晚，沾满了粘稠的、暗红的、或是墨绿的各色血液。
飞僵。
这双手，属于一具飞僵。
亦属于他，赵铭。
不是天生的怪物，不是自愿的堕落。
记忆的潮水继续翻涌，推向更早之前，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他自己独自在江城大桥下买醉。
一个奇怪的大叔，和他聊了很久，给他讲了很多的人生大道理。
临走之前给了他那样东西。
神秘的僵尸血。
“小子，这个世界上有这个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能够用普通手段去对付的，寻常手段不起任何的作用。
那些超凡的存在，需要超凡的力量去对抗。
因为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这个瓶子里的东西，能给你力量，能让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但代价是，你给大叔记住了，一旦你喝一下这里面的东西，从今往后，你将不再是你。
至少，不再是凡人。
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是痛苦，还是怨恨，以后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卫景然那混合着狂热、蛊惑与某种复杂怜悯的声音，犹在耳边。
代价？
他当时在乎代价吗？
父亲赵天雄，赵氏集团的掌舵人，在江城说一不二，叱咤风云了一生，可那又怎么样？
他的母亲萧雅，也是一个大家闺秀。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的起点是很高，高到了是别人要奋斗一生的终点。
但是要承认的是，他们终究是普通人。
对于那些超凡力量，没有任何的抵抗，而自己和邹临渊一起上大学，三年的大学生活，成为了兄弟。
如今邹临渊已经踏入了那种危险可怕的世界，自己作为他的兄弟，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当初在城西老罐头厂血衣楼绑架案那次之后，邹临渊便将他们做出选择，并且划清界线。
让他们永远都不要进入那个世界，可是自己却撞了鬼，是邹临渊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算什么？
这算跑了，又踏了进去？
他这次是运气好，父母将邹临渊请来了。
下次呢？下下次呢？
总不能自己的父母每次都要跑到阴阳殿那，去求邹临渊救自己吧！
医院！
在那种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赵铭，赵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被教导如何优雅地赢得一切的天之骄子，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愤怒，如此……绝望。
他需要力量。
需要能够撕碎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爪牙，能够守护父母家人的强大力量。
哪怕那力量，来自地狱。
所以，他喝了。
在城西月牙湾，将那瓶冰冷、腥甜、带着无尽死寂与狂暴力量的僵尸血，一饮而尽。
痛苦，撕裂，重组。
非人的感官，对鲜血的渴望。
体内奔涌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以及……镜子中，那双逐渐染上紫色的、不再属于人类的眼眸。
他成了怪物。
但他也拥有了怪物般的力量。
起初，他将那些想要对他父母下手的水域怨灵全部撕碎，然后拿手机报了警，最后自己玩起了失踪，适应这副身体带来的强大的力量。
后来他回来了，他以为自己能控制这股力量，能隐藏在黑暗中，默默守护。
可是，他错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紫眼飞僵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终究是引来了更多的关注。
正邪两道，那些自诩维护秩序，或纯粹追逐力量的鬣狗与豺狼，闻风而至。
月牙湾，成了他们为赵铭选定的坟场，或者说……狩猎场。
“嗬……”
又是一声压抑的吸气，赵铭的左手，缓缓地、带着一种几乎能听见骨骼摩擦的艰涩，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个巨大的、前后透亮的恐怖空洞。
边缘是焦黑的，被最炽热的火焰与最神圣的力量灼烧的痕迹。
那是……龙神敕令留下的伤口。
驱魔龙族马家，马云落。
记忆定格在那道璀璨夺目、带着煌煌龙威与无上破邪之力的金色光束，洞穿他引以为傲的飞僵之躯的瞬间。
痛！
比死亡更深的冰冷，与比熔岩更炽烈的净化之力，在伤口处交织、爆炸。
他那近乎不灭的僵尸身躯，在那道光芒面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消融、崩解。
若非他已是紫眼飞僵，尸王血脉初步觉醒，尸气顽强到极致，恐怕自己早就死了。
若非在最后关头，渊哥不知道用了什么逆天手段，竟然能把他从城西月牙湾的战场中把他给救了回来。
否则，他早已是一捧飞灰，或者被镇压在某座名山大川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马…云…落……”
三个字，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与恨意。
那张清冷绝艳、却又如同万载玄冰般不带丝毫情感的脸，浮现在脑海。
她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看待邪魔的冰冷与漠然。
没有贪婪，没有私欲。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非人存在的排斥与诛杀意志。
正是这种纯粹，让她的龙神敕令如此可怕，如此……难以抵御。
驱魔龙族……好一个驱魔龙族！
好一个替天行道！
赵铭的紫眸之中，怨毒与嘲讽交织。
那些贪婪的、想要将他炼化吞噬的邪道，固然可恨。
但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又何尝不是刽子手？
只不过他们的刀，镀上了一层正义的金漆，显得更加理直气壮，更加……令人作呕！
武当的老道，口诵无量天尊，剑气却专门针对他身体要害。
龙虎山的天师，雷法煌煌，却与赶尸门的控尸之术隐隐形成合围。
茅山的道士，符箓漫天，其中不乏阴损的诅咒之符。
瑶池谷的女修，冰封千里，连他溢散的尸气都要冻结净化，断他后路……
好一个正道联盟！
好一个除魔卫道！
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却又在消灭异类这一点上空前团结的乌合之众！
若非他们人多势众，阵法、法宝、符箓层出不穷，以他紫眼飞僵初成之力，何至于被逼到那般绝境？
最后更是被那马云落，以近乎偷袭的方式，一记龙神敕令几乎打得形神俱灭！
力量……
还是力量不够！
如果……如果我能更进一步，突破飞僵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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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完全掌握尸王血脉的力量……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在安静的房间中弥漫。
他慢慢支撑起身体，靠着床头慢慢坐下。
赵铭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缓缓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种沉闷的、如同皮革被挤压的声音。
赵氏集团继承人？
江城顶级公子哥？
那都是过去了。
从他喝下僵尸血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以这种非人的形态留存于世，守护家人的那一刻起，赵铭就知道，回不去了。
阳光下的生活，普通人的幸福，甚至正常人的情感……
都在那瓶血下肚的瞬间，远离了他。
但他不后悔。
若没有这力量，他哪有能力对抗那些超凡的力量。
他只是恨。
恨那些将他逼到这一步的，恨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只想将他消灭的正道修士。
更恨……这该死的、充满了贪婪、虚伪与压迫的世道！
凭什么，那些拥有力量的存在，就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
凭什么，他为了守护家人而获得力量，就要被全世界追杀？
凭什么，他生来富贵，最后却要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不甘。
愤怒。
仇恨。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于冰冷尸心深处的孤独与悲凉。
但这些软弱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加强大的冰冷与坚硬所取代。
紫眸之中，光芒凝聚，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幽冥之火。
“咳……咳咳……”
轻微的咳嗽，带出几缕暗沉近乎黑色的淤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几个小坑。
他抬起头，闭上眼，用灵觉探索周围的气息，试图找到渊哥的所在。
他的渊哥，邹临渊。
唯一在他成为怪物后，还肯认他，帮他，甚至不惜与天下为敌，将他从月牙湾那绝地中带回来的人。
他走上了与世俗正道截然不同的道路，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也背负了难以承受的重量与抛弃。
“渊哥……
这一次，算我赵铭……又欠你一条命。”
不，不止一条命。
是给了他这副残躯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给了他……复仇的机会。
胸前的伤口虽然已经复原，但还是隐隐作痛。
马云落那冰冷绝情的脸，月牙湾那些道貌岸然或狰狞贪婪的面孔。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燃烧。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尽管僵尸之躯早已不需要呼吸。
冰冷的、浓郁的阴气顺着口鼻涌入，缓慢滋养着破损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