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苏醒,如同在阴阳殿这方初立的基业中,投下了一块定心石。
尽管他依旧沉默寡言,行动略显僵硬,那身冰冷非人的气息也无法完全掩盖。
但能自主活动,能简单交流,能坐在这熟悉的屋檐下,感受着父母兄弟的关切,这本身已是天大的幸事。
赵天雄在确认儿子无碍后,也恢复了商界强人的部分做派,开始远程处理赵氏集团积压的事务。
只是每日必定抽空来阴阳殿看望,眼底的忧虑虽未散尽,但精气神已明显不同。
萧雅更是将几乎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儿子上,钻研着邹临渊提供的那些温养阴煞、调和尸身的偏门方子,变着法儿地想让赵铭的躯体感觉更舒适些,脸上的笑容也日渐增多。
王虎、赵强、陈浩三人也找到了新的乐趣。
每天变着法子骚扰赵铭,试图用他们特有的插科打诨和兄弟间毫无顾忌的玩笑,撬开赵铭冰冷的外壳,唤醒他更多属于“人”的反应。
虽然收效甚微,但赵铭那双紫眸中偶尔掠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已足以让他们干劲十足。
阴阳殿的日常,似乎正朝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阴森与温馨,超凡与凡俗的平静轨道滑去。
直到这天下午,邹临渊独自站在三楼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古玩街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城市璀璨的霓虹。
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眼神落在了江城灯火最密集的某个方向,那是江城市第一中心医院所在的区域。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段被近期诸多惊涛骇浪暂时压下的记忆,随着时间,悄然浮上心头。
林晓冉。
那个在猪血白菜案中,因地下室母子血煞爆发,为护住当时力量太弱,处境危险的自己。
毅然挡在前面,被狂暴的阴煞之气正面冲击,魂魄受损,陷入深度昏迷,至今……已近半年之久。
半年。
对修行者而言,或许弹指一瞬。
但对一个花季少女,对一直默默守候,等待奇迹的林家父母,对心中始终悬着这份亏欠的邹临渊而言,这是一段太过漫长而沉重的时光。
邹临渊曾多次前往探望,以自身日渐精纯的阴阳之力,配合医院最顶尖的维生设备和促醒治疗,勉强维持着她肉身的生机不散,魂魄不彻底离散。
邹临渊翻阅过东北驱魔龙族传承的诸多秘典,请教过的老太爷马惊鸿,甚至暗中查访过一些偏门的、涉及魂魄的秘术。
但始终未能找到万全之法。
此事,一直是邹临渊心底一根隐隐作痛的刺。
如今,阴阳殿初立,诸事暂平,赵铭也已然苏醒,自身修为在阴阳大帝位格的加持下,也达到了辟谷期六阶。
或许……是时候,再去看看她了。
而且,太爷爷邹绝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些自己忽略的关窍?
心念既定,邹临渊不再犹豫。
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下楼。
二楼客厅里,陆书桐正捧着一卷古旧的医书,就着灯光细细研读,柔和的侧脸在光晕下显得娴静美好。
狐月儿则慵懒地蜷在旁边的沙发里,摆弄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与这古意盎然的房间形成奇妙反差。
王虎三人则不见踪影,多半又去骚扰在后院静室独自适应躯体的赵铭了。
“书桐,月儿。”
邹临渊出声。
两女同时抬头。
陆书桐放下书卷,目光温润地望来。
狐月儿也放下手机,美眸流转,带着询问。
“我出去一趟,去市一中心医院。”
邹临渊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陆书桐,还是从这平淡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肃。
“医院?临渊,你身体不适?”
陆书桐立刻起身,关切地问道。
狐月儿也坐直了身体。
“不是我。”
邹临渊摇摇头,略一沉吟,道。
“是去看一个人。
一个……因我而昏迷至今的朋友。”
“朋友?”
陆书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是……很要紧的朋友吗?”
邹临渊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嗯,她叫林晓冉。
是……我以前在江城认识的一位……很好的朋友。”
邹临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种更贴近事实,却也隐去了某些复杂情感的说法。
“大概半年前,我处理一桩旧案时,遭遇凶险,她为了救我,被阴邪煞气侵入心脉识海,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一直昏迷不醒,成了……医学上所说的植物人。
半年以来,一直在市一中心医院的病房,靠设备和药物维持。”
邹临渊的语气很平静,但陆书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愧疚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她的心,微微揪紧了一下。
一个女子,为了救他,陷入长达半年的沉睡……
这绝非普通的朋友关系可以概括。
一丝醋意的酸涩与好奇,悄然在心尖弥漫。
但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柔声道。
“原来如此,这位林姑娘,真是重情重义。
她如今……情况可有好转?”
邹临渊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郁色。
“我试过不少方法,无法将她唤醒。
但是我一直……没有万全之策。”
狐月儿眨了眨眼,插嘴道。
“陛下是要去探望晓冉姐姐?可需月儿陪同?”
她心思玲珑,已从邹临渊的语气和陆书桐细微的神色变化中,品咂出些许不寻常。
毕竟她也知道这件事,她也参与了那场大战,知道林晓冉和邹临渊的关系。
邹临渊道:“探望是其一。
其二,我想请太爷爷同去一趟。
他老人家阅历广博,或许能看出些我所忽略的关窍,找到唤醒晓冉的方法。”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便从楼梯口传来。
“哟,臭小子,总算想起太爷爷我了?
我还以为你当了这劳什子大帝,就把我这把老头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只见邹绝慢悠悠地走了上来,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
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扫过邹临渊和陆书桐,尤其在陆书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邹临渊对太爷爷的神出鬼早已习以为常,躬身行礼。
“太爷爷,正要去找您。
孙儿想请您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
“看人?看什么人?
还得劳烦我老人家亲自跑一趟医院?”
邹绝晃了晃脑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眯,上下打量着邹临渊,嘿嘿笑道。
“臭小子,老实交代,这个躺在医院里的姑娘,不会又是哪个为了救你,把自己搭进去的傻丫头吧?
啧啧,你这桃花煞,怎么比老夫当年还厉害?”
“太爷爷!”
邹临渊有些无奈地低唤一声,眼角余光瞥见陆书桐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她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神色,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邹绝却像是没看见,依旧笑眯眯的,晃着脑袋道。
“怎么,被我说中了?
让我猜猜,这次又是什么英雄救美……
哦,不对,是美救英雄,然后美人长睡不醒,英雄愧疚难当,念念不忘。
如今功成名就了,就想着去唤醒美人,来个再续前缘?
啧啧,老套,真老套。”
“太爷爷!”
邹临渊加重了语气,脸上有些挂不住。
“晓冉她是因为我才……我只是想尽力救醒她,别无他念!
您老人家就别胡乱猜度了!”
“好好好,我不猜,我不猜。”
邹绝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戏谑笑意却未减分毫。
“反正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人家是看不懂咯。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些。
“既然是因你而伤,又沉睡半年之久,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能救,自然要救。
走吧,带路。
也让太爷爷瞧瞧,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曾孙儿,记挂这么久。”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扫过陆书桐。
陆书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抬起眼时,已是温婉如常,甚至对邹绝微微福了一礼。
“有劳太爷爷了。”
邹绝摆摆手,大咧咧道。
“丫头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再晚医院该不让进了。”
说着,率先晃晃悠悠朝楼下走去。
邹临渊看了陆书桐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心中稍定,但也有一丝莫名的歉意。
邹临渊低声道。
“书桐,我……”
“临渊,快去吧。”
陆书桐打断邹临渊,抬起脸,露出一个温柔而理解的微笑。
“救人要紧。
我在这里等你和太爷爷回来。
代我向那位林姑娘问好,希望太爷爷能有办法。”
她的笑容依旧完美,声音依旧柔和。
但邹临渊却觉得,陆书桐绝对是吃醋了。
邹临渊想再说什么,陆书桐已轻轻推了推自己。
“快去吧,别让太爷爷等久了。”
邹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你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邹临渊转身下楼,追上已走到门口的邹绝。
狐月儿看了看陆书桐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邹临渊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袅袅婷婷地跟了上去,她也要去看看,临渊哥哥记挂半年的林晓冉,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邹临渊下楼时,恰好遇到从后院回来的王虎三人。
听闻邹临渊要带太爷爷去医院看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三人立刻表示要跟着去帮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邹临渊略一思忖。
“虎子,阿强,浩子,你们留下。
铭子刚醒不久,虽说恢复得不错,但这阴阳殿还需人看顾。
你们留在这里,陪着铭子,也看着点家。
若有急事,随时联系我。”
王虎三人虽然有些失望,但听邹临渊说得郑重,也知赵铭和阴阳殿同样重要,便拍着胸脯应下。
“渊哥放心!
有我们在,保证阴阳殿和铭子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赵铭不知何时也静默地出现在了通往后院的廊柱阴影下,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看着邹临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邹临渊对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邹绝、狐月儿一同出了阴阳殿。
很快便融入古玩街渐浓的夜色与霓虹之中。
留下的几人回到二楼客厅。
王虎三人自去寻些事情打发时间。
陆书桐重新坐回灯下,捧起那卷医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的城市灯火,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邹临渊提及林晓冉这个名字时,那一闪而过的,深藏的沉重。
想起邹绝那句调侃的话,
“不会又是哪个喜欢你的傻丫头吧。”
想起邹临渊毫不犹豫地决定带邹绝前去,那眼神中的决意与期盼。
医书上的字迹,似乎有些模糊了。
她轻轻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平静的温婉。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纤细莹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与此同时,驶向市一中心医院的黑色轿车上。
邹绝靠在舒适的后座里,眯着眼,似在假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旁边邹临渊的耳中。
“臭小子,那个叫林晓冉的丫头,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邹临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沉默片刻,缓缓道。
“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也是……恩人。”
“只是朋友和恩人?”
邹绝睁开一只眼,斜睨着邹临渊。
邹临渊嘴唇微动,最终,只是更久地沉默下去。
有些答案,或许连自己,也尚未理清。
狐月儿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祖孙二人模糊的侧影,红唇微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朝着那座承载着三年沉睡与等待的白色建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