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古玩街的喧嚣并未完全散去,但已从白日的讨价还价,转为夜游者的闲逛与酒吧传出的隐约乐声。
阴阳殿内,恢复了它特有的、混杂着书卷、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阴凉气息的宁静。
三楼露台空寂,二楼宴客厅的杯盘早已被陆书桐和萧雅收拾干净,只余空气里淡淡残留的食物香气。
萧雅在厨房里轻声忙碌着,准备一些易于赵铭吸收的药材汤汁。
陆书桐则借口有些乏了,早早回了三楼自己的静室,只是那扇门关上后,便再无声息。
前殿通往后院的廊檐下,挂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气死风灯,在地上投出一圈暖黄的光晕。
光晕边缘,摆着一张略显陈旧的藤编茶几和几把椅子。
王虎、赵强、陈浩三人便围坐在这里,手边摆着几罐刚从楼下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啤酒,还有一小碟萧雅炸的花生米。
赵铭没有坐。
他安静地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边缘,半个身子沐在灯光外,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
黑色的绸缎衣料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衬得他脸孔愈发苍白,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沉寂,如同两口冻结的深潭。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远处古玩街星星点点的灯火,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思绪里。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细碎的黑发,他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赵强咔哒一声拉开啤酒罐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长长舒了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爽!还是冰啤酒带劲!”
他抹了抹嘴,目光瞟向远处医院方向隐约的高楼轮廓,咂咂嘴,压低声音道。
“诶,你们说,大哥这大晚上的,急匆匆带着太爷爷和月儿去医院,是去看谁啊?
还得劳驾太爷爷亲自出马?”
陈浩推了推眼镜,拿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瞥了赵强一眼。
“你这脑子,刚才大哥和嫂子说话时,没听见?
林晓冉。
除了她,还能有谁,能让大哥这么上心,还特意请动太爷爷?”
“林晓冉……”
王虎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即恍然。
“哦!想起来了!是不是……三年前,咱们大学要毕业之前,咱们班去铭子家那个湖边别墅玩儿,结果撞了邪,遇到那个……那个瓶子里的女鬼那回?”
“对!就是那回!”
赵强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随即又赶紧压低,偷眼看了看阴影里的赵铭,见后者依旧一动不动,才继续道。
“那回可真是邪门!铭子家那别墅多好啊,湖光山色的,谁能想到湖里头不干净!
幸亏大哥当时在,不然咱们全班估计都得交待在那儿!”
陈浩点点头,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后怕。
“那次是挺险,渊哥为了对付那女鬼,也受了伤,咱们住了几天院。
就是在医院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回忆的意味。
“遇到了当时遇到了的照顾邹临渊的林晓冉。”
“对对对!”
赵强来劲了,眼睛发亮,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我记得可清楚了!
那林姑娘,啧,那长相,那气质!
就跟……
就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穿一身白大褂,头发就这么松松地挽着,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但做事特别利索。
大哥住院那几天,可没少受人家照顾。”
王虎也憨憨地点头附和。
“嗯,林姑娘是挺好。
她给大哥换药的时候,动作可轻了,还提醒大哥按时吃饭。
大哥那会儿,对人家也挺……客气。”
他憋了半天,用了客气这个词。
赵强嗤笑一声。
“虎子,你那叫客气?
那叫有情况!
你啥时候见大哥对哪个姑娘那么……
那么有耐心过?
虽然大哥平时冷冰冰的,但对林姑娘,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说话声音都不自觉低八度!还很温柔的!
浩哥,你说是不是?”
陈浩喝了口啤酒,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也在回忆。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林晓冉……确实很特别。
不光是长相,是那种……气质。
很干净,很纯粹,又带着一种医者的仁心和平静。
而且,她好像对大哥……
也格外关注些,不只是对病人那种关注。”
“就是嘛!”
赵强一副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
“郎才女貌,是英雄救美的缘分!
多好的开端!
我当时还以为,咱们很快就能有个嫂子了呢!
谁知道后来……”
他兴奋的语气低落下去,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啤酒。
廊下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檐角风铃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王虎闷闷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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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是大概……半年前?
那个特别邪乎的猪血白菜案子?”
提到猪血白菜案,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连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赵铭,那深紫色的眼瞳,似乎也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朝向他们这边。
只是光线昏暗,无人察觉。
“对,就是那个案子。”
陈浩放下啤酒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案子……太邪性,也太惨。
大哥查了很久,最后找到那个地下室……”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血腥诡异的场景,眉头紧紧皱起。
“里面那个东西……太凶了,要不是林晓冉,帮大哥挡了一下,大哥差点就……”
赵强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可恶的陈有德,炼的什么鬼玩意!
母子血煞!
要不是林姑娘当时……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和后怕。
“谁想得到,林姑娘她……对大哥的情谊如此之深,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大哥前面!”
王虎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眼眶有些发红。
“大哥眼睛都红了,林姑娘昏迷不醒……”
陈浩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声音有些干涩。
“林姑娘当场就昏迷了,后来要不是紫苑姑娘献祭自己,大哥怎么有力量将那鬼东西彻底消灭。
后来送到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大哥用了不知道多少办法,甚至去了东北驱魔龙族马家,翻遍了马家收藏的典籍可林姑娘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说,是大脑受到未知能量冲击,深度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
而且情况很特殊,很难办。”
“植物人啊……”
赵强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捏扁了罐子,声音闷闷的。
“好好一个姑娘,又漂亮,心又好,还是护士,前途无量……
就因为救大哥,躺那儿半年了。
大哥心里,得多难受。”
“谁说不是呢。”
王虎也低下了头,瓮声瓮气道。
“大哥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他肯定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每次提起,或者路过那医院,他眼神都不太对。
这次铭子的事刚稳当点,他就急着带太爷爷过去,肯定是心里一直放不下,想看看太爷爷有没有办法。”
陈浩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阴影中的赵铭,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共鸣,但看到的只是一张苍白平静的侧脸。
他转回头,低声道。
“大哥这人,重情,也重义。
林姑娘是为他挡的灾,这份情,这份债,他肯定记一辈子。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看了看三楼静室的方向,还是压低了声音。
“只是现在,有了书桐姐……”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强和王虎也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廊下一时只剩下风声。
赵强又开了一罐啤酒,泡沫涌出,他也没管,自顾自喝着。
王虎低头剥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很慢。
陈浩则望着远处医院的灯光,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沉默的赵铭,忽然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轻响。
深紫色的眼眸,从古玩街的灯火处,转向了围坐的三人,最终,落在了陈浩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嗨,说起来,那姑娘是真没得说!
长得那叫一个俊!
不比书桐姐差,是另一种好看,清清冷冷的,但又特别温柔。
“谁说不是呢。”
赵强又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红颜命啊……
林姑娘对大哥,那肯定是没得说。
不然谁会不要命地往前冲?
可大哥对林姑娘……”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三楼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我觉得,也不是没感觉。
只是大哥那个人,你们知道的,虽然外表冷冰冰的,但是责任心太重,心思也深。
那时候他自己一堆麻烦,又是血衣楼杀手的事,又是尸鬼门的各种杂碎,如今又建立了阴阳殿,处理各种灵异邪门事件。
可能觉得没法给人家安稳,才一直没挑明吧?结果……唉!”
王虎闷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林姑娘还躺着,大哥现在又有了书桐姐。
书桐姐也很好,对大哥也好,对咱们也好。
这……这不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陈浩摇摇头:“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
大哥自己心里肯定有杆秤。
现在最要紧的,是看太爷爷有没有办法唤醒林姑娘。
如果林姑娘能醒过来,一切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如果醒不过来呢?
如果一直这样沉睡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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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临渊会背负着这份情债和愧疚,直到永远吗?
那陆书桐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晚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檐下的气死风灯轻轻晃动,光影在赵铭苍白平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紫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灯火,也倒映着兄弟们或惋惜、或感慨、或担忧的脸。
听到关键处,他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当赵强用夸张的语气描述林晓冉的美丽善良时,当陈浩用冷静的语调分析那场悲剧的巧合与必然时,当王虎憨厚地表达对两难处境的困惑时……
他冰冷躯壳内的某种东西,似乎也在随之微微起伏。
但他依旧无法正常说话,无法像常人一样叹息、评论、表达同情或遗憾。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考,都被困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之后,被那冰冷僵硬的肌肉骨骼所禁锢。
他能做的,只有倾听。
只有用这具躯体,尽可能做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回应。
只有站在这里,作为这段往事、这份情愫、这场无解难题的,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不知何时,萧雅端着一碗热气袅袅、药香淡淡的汤汁,轻轻走了过来。
她看到廊下或坐或站的儿子和几个年轻人,看到他们脸上残留的感慨神色,又看了看儿子静立阴影中的孤寂侧影。
心中微微一酸,但脸上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
“聊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
铭儿,来,把这碗汤喝了,是临渊走前嘱咐的方子,对你有好处。”
赵铭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紫色的眼眸在母亲慈爱的目光下,似乎微微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温热的汤药。
动作依旧僵硬,但很稳。
赵强立刻跳起来,夸张地扇了扇鼻子。
“哇,萧姨,这什么药啊,味道好奇特!
不过闻着就……嗯,挺补的样子!”
萧雅被他逗笑了。
“就你贫嘴!
这是给铭儿调理用的,你们想喝还没有呢!”
王虎和陈浩也笑了起来,刚才那点沉重气氛被冲淡了些。
赵铭端着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冰冷僵硬的掌心,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感知的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微微晃动的药汁,倒映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将碗凑到嘴边,开始无声地啜饮。
晚风轻柔,药香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