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静室。
窗扉半掩,透进冬夜凛冽的寒气,也带来了几片细小的,打着旋儿落下的初雪。
雪籽轻柔,落在窗棂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簌簌声。
很快便融化成微湿的痕迹,带着属于这个季节的干净与清冷。
室内的温暖与窗外的寒冽,被这一扇窗隔开,形成了两个世界。
一盏造型古雅,光线柔和的落地宫灯,静静立在角落,洒下满室昏黄静谧的光晕。
将一应简洁雅致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边。
陆书桐并未就榻安歇。
她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鹅黄色缠枝莲纹的软缎夹棉长袍。
袍子颜色温软,是那种冬日里看着便觉暖煦的鹅黄,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滚着一圈细腻雪白的风毛。
衬得她一张不施粉黛的脸愈发清丽,也愈发……沉静。
长袍的质地极好,柔软垂顺,裹着她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身形,腰间只随意系了根同色丝绦,更显腰肢盈盈。
她就这般倚在临窗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怀里抱着一个同样鹅黄色缎面的手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缎面。
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零星飘落的雪籽上,又仿佛透过这雪,望向了渺远的地方。
室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噼啪的细微爆响,能听见自己平缓却比往日略沉几分的呼吸,能听见……心底那复杂难言的思绪。
邹临渊带着太爷爷,还有那只心思活络的小狐狸,去了市一中心医院。
为了谁,不言而喻。
林晓冉。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圈圈无声却持续扩散的涟漪。
她早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从她决定留在邹临渊身边,从她开始了解他过往的点点滴滴时,便隐约知晓。
只是那时,她更多是以一种旁观者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姿态去了解。
毕竟,那时她还是尸鬼门的黄泉长老,身负任务,心思叵测。
可如今……
鹅黄色的柔软袖口下,她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温暖的手捂之中。
一次意外,陆书桐和邹临渊发生了第一次。
如今,她已是邹临渊……公开承认的女朋友。
是邹临渊在这阴阳殿中,唯一可并肩而立,可分享部分隐秘,可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茶的身边人。
是她,在邹临渊力战强敌,身受反噬时,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
是她,在邹临渊面对各方势力,诸多杂务时,默默替邹临渊打理内务,安定后方。
也是她陆书桐,在邹临渊需要时,献上自己全部的力量、智慧,乃至……因为邹临渊而重新跳动、灼热滚烫的心。
从奉命刺杀,到生死相随,再到情根深种。
这一路走来,多少阴谋算计,多少生死一线,多少绝望与希望交织。
她亲眼看着邹临渊是如何从一个身负隐秘传承,却依旧在红尘与生死夹缝中挣扎的年轻人。
一步步,踏着尸鬼门、黑神教、乃血衣楼的尸骨与阴谋,硬生生闯出赫赫威名,得封阴阳大帝,立下这阴阳殿基业。
邹临渊,是阴阳家的传人,是地府正神,是这阴阳殿的主人,更是她陆书桐认定的,愿意倾尽所有去爱、去追随的男人。
可也正是因为看得清,看得透,她才比旁人更明白。
她的临渊,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隐匿于市井,与她过着寻常夫妻日子的普通人。
邹临渊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龙,邹临渊的天地,是这浩浩乾坤,是那阴阳两界,是无数人仰望、畏惧、或欲依附、或欲除之而后高的无上权柄与力量。
这样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人?
这个认知,并非此刻才有。
从他崭露头角,从他身边开始聚集越来越多的人。
王虎、赵强、陈浩这些兄弟,暗中追随的尸鬼门杀手血蝠。
马家那对看似跳脱、实则背景与实力皆不容小觑的姑侄姐妹花,还有那个来历神秘、心思玲珑、总用娇媚笑容掩盖真实想法的小狐狸狐月儿……她早已明了。
她陆书桐,出身微末,是乱坟岗里挣扎求存的孤儿,是在尸鬼门那等肮脏黑暗、弱肉强食的魔窟中,凭着一点天赋、无数心机、和近乎本能的求生欲,一步步从最底层爬上来,坐到黄泉长老位置的女子。
她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经历过太多背叛与杀戮,她的心,早已被磨砺得冷硬如铁,也清醒如冰。
她从不相信话本里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虚幻童话。
尤其是在这个光怪陆离、力量为尊的世界里。
强大的雄性拥有更多的配偶,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亦是实力与地位的象征。
她的临渊如此优秀,如此耀眼,注定会吸引无数飞蛾扑火般的目光。
以前或许还有普通人的身份稍作遮掩,如今贵为阴阳大帝,开府建牙,有些事,便由不得邹临渊,也由不得她了。
她不怕。
真的,一点不怕。
狐月儿那点小心思,她看得分明。
那小狐狸聪明,知情识趣,懂得分寸。
目前看来,对临渊是真心依附,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更多的是对强者、对庇护者的本能靠近。
只要她安分,陆书桐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会说话、能办事的姐妹。
东北马家那对姑侄姐妹,马笑笑活泼跳脱,马云落沉稳干练,出身驱魔龙族,背景深厚,与临渊是合作关系,亦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她们对临渊或许有欣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同道强者的认同。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目前,并非威胁。
甚至……就连此刻让临渊深夜冒雪前往医院探望的那位林晓冉……
陆书桐的目光,从窗外飘雪的夜空收回,落在跳跃的灯花上,眼神幽深。
那是一个为了救他,甘愿以凡人之躯,挡下那等凶戾血煞,昏迷至今已近半年的女子。
这份情,这份恩,这份以命相护的炽烈,重如山岳,深如渊海。
临渊是重情重义之人,这份债,这份情,不可能忘,也绝不会忘。
如果……如果太爷爷真有办法唤醒她……
如果她真的醒来……
临渊会如何待她?
娶她?给她名分?许她未来?
陆书桐的指尖,在柔软的手腕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心中那丝从听到林晓冉名字起便悄然弥漫的酸涩醋意。
此刻似乎清晰了些许。
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覆盖。
她爱邹临渊,爱到可以为君生,为君死,为君背负过往一切罪孽,为君在这陌生的世界重新扎根。
这份爱,炽热纯粹,却也因为她的经历,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守护欲。
但正因为爱,正因为了解,她更清楚什么对邹临渊最好,什么才是……长久之计。
邹临渊是阴阳大帝,未来或许会有更多的妃嫔,更多的助力,更多的情债。
若邹临渊真要纳了狐月儿,若临渊真要应了马家可能有的联姻之意,若真要……
将那位以命相救的林姑娘纳入羽翼之下……
她,陆书桐,会如何?
鹅黄色的身影,在圈椅中,坐得笔直。
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怨怼,不甘,或是小女儿态的委屈。
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静,与一种历经腥风血雨,洞悉世情后,近乎认命的通透,以及……深藏于通透之下,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拂过柔软的唇,最后,停留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冰冷如铁石,如今,却因一人而炽热跳动。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消散在温暖寂静的室内,几不可闻。
“陆书桐啊陆书桐……”
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影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嗓音,自言自语,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又像是在坚定某种信念。
“你还在奢求什么呢?还在不安什么呢?”
“你不过是个从尸鬼门里出来的孤女,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见不得光的鬼魅。
能遇见邹临渊,能得邹临渊真心相待,能站在邹临渊身边,与邹临渊并肩,分享邹临渊的荣耀,分担邹临渊的烦忧,已是老天爷……
不,已是这冰冷世间,赐予你最大的仁慈与奢望了。”
她的目光,投向那盏散发着稳定光晕的灯光,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更久远的、黑暗的过去。
那些在尸鬼门的血腥与残酷,那些为了一块发霉的干粮与同门厮杀的日日夜夜,那些为了爬得更高、不得不沾染的更多无辜鲜血与肮脏算计……
“比起那些……”
她喃喃,声音更低,更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比起那些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沦为他人修炼资粮,或是玩物的日子……
如今这般,已是身在云端了。”
“他是九天之龙,注定不会拘泥于小小的池塘。
他的身边,自然也需要能助他翱翔的羽翼,能稳固他基业的磐石。
狐月儿背后或许有青丘渊源,马家的姑侄姐妹花代表东北出马一脉的势力,那林晓冉……
对邹临渊更是有着救命之恩,情深义重,本身亦是品性纯良之人,若能醒来,亦是良配。”
她微微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我陆书桐,所求不多。
能伴他身侧,能得他几分真心真意,能在这阴阳殿中,有一席安稳之地,便已足矣。
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某种奇异力量的弧度,那弧度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并决意在这现实中占据最有利位置的,冷静的谋划。
“若真有那一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对虚空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这阴阳殿内,这大帝身侧,帝后之位,主母之尊,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
“我不争那专房之宠,不妒他雨露均沾。
但统御内务,安定后方,协理阴阳殿诸事,调和诸位姐妹关系,乃至未来若有子嗣,嫡庶尊卑……”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如出鞘的冰刃,带着属于黄泉长老的冰冷与决断。
“这些,需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的,是能真正站在他身边、与他共享权柄、共担风雨的位置,而不是一个徒有虚名、随时可被取代的玩物或点缀。”
“狐月儿乖巧,可用。
马家姐妹背景特殊,可联。
林晓冉……
若她醒来,念其恩义,许其位份,善待之便是。
但分寸规矩,不可乱。”
“这,便是我陆书桐的不争。
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大的成全,与对我自己,最好的安排。”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仿佛卸下了心头某种无形的重负,又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更为坚韧冷静的铠甲。
胸腔里那丝因林晓冉而起的细微刺痛,似乎也被这冰冷的理智所冻结,抚平。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从刚才的零星雪籽,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小雪,在窗外昏黄路灯的光晕里,如同漫天飞舞的细碎玉屑。
很美。
也很冷。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澄澈,清醒,带着欣赏美景的从容,也带着洞悉世情的微凉。
她爱邹临渊,这份爱,炽热而纯粹,可以为邹临渊付出一切。
但她的爱,并非盲目。
她深知邹临渊所处的世界是何等模样,深知权力与感情交织下的波谲云诡。
她来自黑暗,更懂得如何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谋取最稳固的立足之地。
不争一时之宠,不图专房之爱。
她要的,是长久,是稳固,是无人可以撼动的,与邹临渊并肩的资格与地位。
这便是她,陆书桐。
从尸鬼门黄泉爬出的女子,给出的,关于爱的答案。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
室内,鹅黄色的身影依旧倚在圈椅中,怀抱着手捂,目光沉静地望着飞雪。
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内心独白,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冰雪般的坚定与清醒,证明着一切。
夜还很长。
雪,会覆盖许多痕迹,也会预示着一个洁白而寒冷的明天。
而她,已准备好,以她自己的方式,去迎接属于她的,以及与邹临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