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殿内凝重的气氛,随着马惊雷最终拍板,将婚期暂缓的决定,并未完全散去,但也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围绕着婚约的种种热切、试探、羞涩与期待,被生死簿丢失带来的巨大阴霾和沉重责任感所取代。
马家众人再看邹临渊时,目光中除了原有的考量与审视,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对其担当的敬佩,有对事态严重的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马啸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事重重的凝重。
他亲自张罗着安排邹临渊的住处,显得比刚才更加热情,但这份热情里,多少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弥补意味。
“贤婿啊……咳咳,临渊啊,”
马啸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你看,这大老远来一趟,天也晚了,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今儿个就在家里住下!
千万别跟伯父客气!我这就让人把最好的客房给你收拾出来!”
邹临渊本欲推辞,打算在奉天城另寻住处,方便后续暗中查探。
但转念一想,留在马家,固然会多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但同样也能更好地借助马家在东北的势力,或许能更快地接触到与生死簿相关的线索。
毕竟,马家作为地头蛇,能量不容小觑。
略一思忖,他便点头应下:“如此,叨扰马伯父了。”
“哎,不叨扰不叨扰!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马啸天见邹临渊答应,脸上又挤出些笑容,连忙对垂手侍立在殿外的外院管事马忠吩咐道。
“老马,赶紧的,把听涛苑的东厢房给邹殿主收拾出来!
被褥用具全用最新的、最好的!
炭火盆子烧旺点!再去厨房吩咐一声,晚上按最高规格的宴席准备,给邹殿主接风洗尘!”
“是,家主,老奴这就去办!”
马忠躬身领命,脚步匆匆而去。
马啸天又转向邹临渊,脸上堆着笑。
“临渊啊,你先随下人过去歇歇脚,一路车马劳顿,定是乏了。
晚上咱们再好好喝两杯,顺便你也给伯父好好说道说道,那生死簿的事儿,看看咱马家能帮上啥忙不!
在这东北地界,我马家还是有些门路的!”
邹临渊再次道谢,便在一名青衣小厮的引领下,离开了依旧气氛微妙的黑龙殿。
看着邹临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回廊的拐角处,马啸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搓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嘴里嘟囔着。
“这叫啥事儿……生死簿丢了……我的个老天爷……这……”
“行啦,大哥,你晃得我眼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啸玄无奈地开口。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临渊……邹殿主既然有这份担当,肯将如此惊天秘闻告知我马家,足见其诚意。
婚期推迟,虽是无奈,却也合情合理。
我马家,总不能真成了不顾天下苍生,只知逼婚的恶人吧?”
“话是这么说……”
马啸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猛灌了一口,叹气道。
“可这煮熟的鸭子……
咳,我是说,这多好的机会!
云落和笑笑若能嫁与他,我马家未来百年……
不,千年气运都有了保障!偏偏赶上这档子事!唉!”
一直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的马啸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大哥,此事非同小可。
生死簿丢失,若处理不当,便是倾天之祸。
邹殿主能得地府如此重托,其能其德,毋庸置疑。
此时纠结儿女婚嫁,实属不智。
他既承诺事后必给交代,我马家当全力助他,尽快了结此事,方为上策。”
他看问题向来直接,利益与风险计算得清楚。
马惊雷重新坐回主位,闭目养神,手中核桃缓缓转动,半晌才道。
“啸傲说得在理。
临渊此子,心性、担当、能力,皆是上上之选。
此次劫难,对他而言是挑战,对我马家,或许亦是机缘。
若能助他成事,我马家与他,乃至与地府的关系,将大不相同。
婚约之事,暂且按下,全力助他查探生死簿下落,方是正途。”
老爷子发话,算是为今日之事定下了基调。
马啸天纵然心中仍有不甘,也只能点头应是。
这时,一直坐在嫂子身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马云落。
忽然站起身,对着马惊雷和马啸天盈盈一礼,声音清冷却坚定。
“父亲,大哥,诸位兄长。
邹……邹殿主所言之事,关乎重大。
云落虽为女流,亦知大义。
婚期之事,不必再提。
女儿愿听从父亲安排,若有需马家出力之处,女儿亦当尽力。”
说完,她也不看众人反应,微微欠身,便转身,迈着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步伐,匆匆离开了黑龙殿。
那身象牙白的衣裙,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陈梦雅看着小姑子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疼惜与理解。
她知道,小姑子这是大姑娘上轿,心里有点乱,需要独自静一静,毕竟之前马云落还是邹临渊的姑姑,如今却要嫁给自己侄女的夫婿,虽说是同嫁。
马啸天看着妹妹离去,又看看上首闭目养神的父亲,再想想自己那个被关了好些天的宝贝闺女,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咳嗽一声,对马惊雷道:“爹,那您先歇着,我去看看笑笑那丫头。
这大过年的,怕是又要闹脾气了。
正好,也把临渊……邹殿主来了的消息告诉她。”
马惊雷眼皮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马啸天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黑龙殿,脚步匆匆地朝着马府深处,专属于他这一支的家眷院落走去。
与此同时,邹临渊在那名青衣小厮的引领下,穿过层层院落,曲径回廊,最后来到了一处颇为幽静的独立小院前。
小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听涛苑”三个娟秀的字。
院墙颇高,里面隐约可见几丛修竹,即便在冬日,也显出几分苍翠雅意。
“邹殿主,就是这里了。
东厢房已经收拾妥当,您请。”
管家马忠恭敬地推开院门,引着邹临渊进去。
院子不大,但十分清幽。
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此刻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崭新的陈设。
邹临渊点点头,正要举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西边。
只见听涛苑的西墙并非实墙,而是一道精致的月亮门,门外似乎连着另一个更小巧精致的院落,院中似乎有腊梅盛放,幽香隐隐传来。
月亮门上方,悬着一块更小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漱玉轩。
邹临渊脚步微顿,目光在那漱玉轩的匾额上停留了一瞬。
漱玉……这个名字,与马云落那清冷的气质,倒是颇为相合。
而且,这听涛苑与漱玉轩,仅一墙之隔,有月亮门相连……这安排,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引路的马忠似乎察觉到邹临渊的目光,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邹殿主,那老奴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早些歇息!”
邹临渊心中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位马家主,心思倒是活络得很。
刚刚在黑龙殿还一副忧心天下、深明大义的模样,转头就把自己安排在离他妹妹闺阁如此之近的地方……
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不过,邹临渊并未点破,也未曾表露任何异样,只是神色如常地对管家道。
“有劳了管家,慢走。”
便径直走进了听涛苑。
房间果然如马啸天吩咐的那般,收拾得极为精心。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
靠墙一张雕花拔步床,挂着崭新的锦帐,床上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新气息。
角落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将一室寒意驱散,暖意融融。空气中还氤氲着一股清雅的檀香,显然是上好的香料。
抛开马啸天那点小心思不谈,这居住环境,确实无可挑剔。
邹临渊关上房门,走到窗边。
窗户是精致的雕花木窗,糊着洁白的窗纸,此刻映着院内灯笼的光晕。
推开一扇窗,寒冷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远处漱玉轩飘来的,越发清晰的腊梅冷香。
邹临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幽静的庭院,以及那扇通往漱玉轩的月亮门,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府深处,一处更为精致、也明显多了许多女儿家气息的院落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与这冬日的寂静显得有些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