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殿内,茶香袅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但这片被古老威严的建筑和强大气场笼罩的空间里,空气却仿佛随着邹临渊放下茶盏的轻微磕碰声,微微凝滞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马惊雷深不见底的审视,马啸天热情笑容下隐藏的探究,马啸玄温和背后的考量,马啸傲直接的评估,还是陈梦雅温柔的关切,甚至是马云落那从羞怯中强行抽出的一丝紧张,都落在了那个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他身形挺拔,面容年轻俊朗如大学生,一头利落黑发衬得他精神奕奕。
但那双眼眸,却沉静得如同亘古寒潭,映不出周遭的暖意与华贵,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邃与凝重。
邹临渊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响。
“临渊此来奉天,一是专程拜谢马老爷子,马家主,以及马家诸位前辈。”
略微停顿,目光转向马啸天,语气诚挚。
“年前龙首峰斩龙台,临渊势单力薄,承蒙马伯父主持公道,震慑宵小,临渊铭记于心。
多谢马伯父仗义执言,多方斡旋。
此情,临渊不忘。”
这番话,给足了马家面子,表明了知恩图报的态度,也让马惊雷微微颔首,马啸天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
“哎,贤侄客气了!太客气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什么情不情的,多见外!”
邹临渊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一家人的称呼,但话锋随即一转。
“这第二件事……便是要厚颜,恳请老爷子,马伯父,以及在座诸位,应允临渊一个不情之请。”
来了!
殿中几人心中皆是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马云落捏着裙角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陈梦雅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马啸玄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些,眼神认真起来。
马啸傲更是目光一凝,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鹰。
马啸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哈哈笑道。
“贤婿这是说的哪里话!
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尽管开口!
是不是觉得婚事筹备太仓促?
放心,有伯父我在,保管给你和云落、笑笑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日子你定,要啥有啥!是不是,爹?”
他最后还不忘拉上马惊雷。
马惊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捻动着手中的山核桃。
邹临渊摇了摇头,迎着马啸天热切的目光,也迎着马惊雷审视的视线,声音平稳。
“马伯父误会了。
临渊所求,并非婚事细节,而是……恳请马家,能将临渊与云落姑娘、笑笑姑娘的婚约,暂且延后。”
“延后?!”
马啸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直爽和不解。
“贤婿,你这是……啥意思?
有啥事儿,能比这婚姻大事还要紧?
是不是觉得我马家诚意不够?还是……”
“啸天!”
马惊雷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马啸天有些急切的追问。
老爷子目光依旧落在邹临渊身上,缓缓道。
“邹小友,且说说缘由。
我马家并非不通情理之辈,但婚姻乃人生大事,亦关乎我马家女儿终身,绝非儿戏。
延迟婚期,需有足够说服我马家上下的理由。”
马云落猛地抬起了头,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那双清冷的眼眸紧紧盯着邹临渊,里面有惊愕,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小临渊……终究还是不愿意吗?
哪怕只是延迟,也……
陈梦雅轻轻握住了小姑子微微颤抖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目光也担忧地看向邹临渊。
马啸玄眉头微蹙,马啸傲则抱着手臂,等待着下文。
邹临渊神色不变,似乎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
邹临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马家核心,缓缓吐出了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惯风浪的马惊雷都勃然变色的名号。
“因为临渊身负地府重托,有比儿女情长,更为紧迫,关乎阴阳两界秩序存亡的要事,必须即刻着手,不敢有丝毫延误。”
“地府重托?”
马啸天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贤婿,你如今是阴阳大帝,开府建牙,身份尊贵,地府有事寻你,也在情理之中。
但何事能急迫到连婚期都要推辞?
莫非是哪里出了棘手的大妖巨魔?
若是如此,我马家亦可助你一臂之力,办完再……”
邹临渊再次摇头,打断了马啸天的话,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
“非是寻常妖邪。
马伯父,老爷子,诸位,”
邹临渊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地府至宝,执掌三界六道众生寿夭祸福、,回转世之根本《生死簿》,于年前,丢失了。”
“什么?!”
“生死簿丢了?!”
“这……这怎么可能?!”
几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马啸天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马啸玄温和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
马啸傲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暴射。
连一直沉稳如山的马惊雷,捻动核桃的手也骤然停下,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住邹临渊,仿佛要确认邹临渊是否在说笑。
马云落更是惊得捂住了嘴,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
陈梦雅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作为传承千年的驱魔世家核心成员,他们太清楚“生死簿”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一件法宝,那是维系阴阳平衡的基石!
是天道规则在冥界的具象化!
“临……临渊贤侄,此事……此事当真?你可莫要吓唬伯父!”
马啸天的声音都有些发干,再无之前的轻松。
“千真万确。”
邹临渊语气沉痛而肯定。
“此事乃地府十殿阎罗亲自确认。
如今地府内部,因此事已近乎停摆,阴阳秩序已有紊乱之兆。
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蒋子文殿下,与第五殿阎罗,阎罗王包拯殿下,亲自将追查并寻回生死簿的重任,托付于临渊。
临渊如今这阴阳总长之位,与其说是荣衔,不如说是……戴罪立功之职,亦是地府在阳间处理此事的最高权限。”
邹临渊的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继续抛出更沉重的消息。
“或许诸位觉得,生死簿遗失,乃是地府之事,与阳间关系不大。
那我便说一桩发生在眼前的事。”
邹临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惜与冷意。
“我阴阳殿麾下,有一兄弟,名唤陈浩。
诸位或许不知,他本是阳寿未尽、福泽绵长之人。
可就在年前月余之前,他于下班之时,魂魄竟被阴差误勾,险些丧命!”
“误勾魂魄?!”
马啸玄失声低呼。
“这……生死簿记载分明,阴差勾魂皆有凭据,岂会误勾?”
“因为生死簿丢失,或部分功能紊乱。”
邹临渊声音冰冷。
“地府如今判定阳寿,只能依赖残存的记录和大副本推算,错漏难免。
陈浩只是其中之一,是我及时发现,强行以地府权限将其魂魄夺回。然而……”
邹临渊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黑龙殿的屋顶,看到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人间界。
“放眼整个大炎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十四万万黎民百姓!
每时每刻,有多少类似陈浩这般,阳寿未尽,却因生死簿丢失、阴司混乱而被误勾了魂魄的无辜之人?
他们或许正在病榻之上莫名昏厥,或许在劳作之时突然倒下,或许在睡梦之中便再未醒来!
他们的家人只道是突发恶疾,意外横祸,却不知其魂魄已坠幽冥,生死两隔!”
邹临渊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描绘出一幅幅阴司紊乱,生灵涂炭的恐怖图景。
“这还仅仅是误勾生魂!”
邹临渊语气愈发严峻。
“若生死簿长久失落,阴阳秩序持续紊乱,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该死者不死,滞留阳间,或成僵尸,或化厉鬼,扰乱人间!
该生者不生,枉死城人满为患,怨气冲霄!
轮回停滞,新生魂魄无处可去,阴阳通道淤塞崩塌!
届时,阴阳失衡,秩序崩溃,厉鬼横行,妖魔肆虐,人间将沦为鬼域!”
“砰!”
一声闷响,是马啸傲一拳砸在了身旁的茶几上,坚实的紫檀木都微微震颤。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骇然。
“岂有此理!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盗取生死簿,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马惊雷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山核桃发出咯吱的轻响,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凝如海。
“邹小友,你所言……可是地府阎君亲口所述?”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邹临渊迎上马惊雷的目光,坦然道。
“临渊愿以道心起誓,若有半句虚言,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道心之誓,重于泰山!
尤其是对邹临渊这等修为、这等身份之人,更是绝不可能拿来自污。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
马啸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只想着联姻的好处,想着马家未来的辉煌,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肩上,竟然扛着如此恐怖、如此关乎天下存亡的重担!
相比之下,马家的婚约,儿女私情,确实显得……微不足道了。
马云落早已忘记了羞怯,只是怔怔地望着邹临渊。
看着他脸上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决绝,听着他描述那足以让天地翻覆的可怕后果,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原来,邹临渊并非不在意,并非要逃避,而是有如此难以想象的重担压在肩上!
自己之前那些小女儿的心思,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和期待,在此刻看来,是多么的渺小和不识大体。
陈梦雅紧紧握着小姑子冰凉的手,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
她无法想象,如果生死簿丢失的后果真的爆发,这人间,她的女儿,小姑子,她的家族,将会面临怎样的浩劫。
邹临渊看着众人沉重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站起身,对着马惊雷,对着马啸天,对着在座的所有马家人,抱拳,深深一揖。
“老爷子,马伯父,诸位前辈。
临渊深知,与马家联姻,是老爷子与马伯父对临渊的看重与厚爱,亦是临渊的荣幸。
云落姑娘清丽脱俗,笑笑姑娘天真烂漫,皆是世间难得的良配。”
邹临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掷地有声。
“然,私情再重,重不过公义。
家事再大,大不过天下。
临渊既受地府重托,得享阴阳总长之神位,执掌阳间阴阳权柄,便肩负维系阴阳平衡、护佑生民之责。
若此时沉溺于儿女情长,筹办婚事,而置地府重托、人间安危于不顾,临渊何颜面对十殿阎罗信任?
何颜面对天下可能因阴司紊乱而枉死的生灵?
又有何颜面,面对马家诸位,面对……
云落姑娘与笑笑姑娘?”
邹临渊目光扫过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马云落,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
“故此,临渊恳请老爷子,马伯父,应允将婚期暂缓。
待临渊寻回生死簿,拨乱反正,还阴阳两界以清平,必当亲赴马家,再议婚约之事。
若届时马家仍不弃临渊,临渊绝无二话。
若因延误,致使两位姑娘或有更好归宿,临渊亦绝无怨言,只愿两位姑娘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话音落下,黑龙殿内,落针可闻。
马惊雷久久不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长揖不起的年轻人,看着邹临渊年轻面容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担当。
马啸天脸上阵青阵白,有被拒绝的尴尬,有对事态严重的震惊,也有对邹临渊这番话无可反驳的无奈。
马啸玄长叹一声,缓缓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赞叹。
马啸傲眼中锐利的光芒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意。
陈梦雅眼中已隐有泪光,既是感动,又是心疼。
良久,马惊雷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一个私情再重,重不过公义。
家事再大,大不过天下!
邹小友……不,邹殿主。”
他改了称呼,缓缓站起身,走到邹临渊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深深地看着邹临渊。
“老夫,信你。
地府重托,苍生安危,确比儿女婚嫁,重逾万钧。
我马家,并非不明事理、只顾私利之族。
此事,我替马家应下了。
婚约,可暂缓。”
“爹!”
马啸天忍不住出声,脸上仍有不甘。
“闭嘴!”
马惊雷低喝一声,瞪了马啸天一眼,那目光中的威严让马啸天瞬间噤声。
老爷子转回头,看着邹临渊,沉声道。
“不过,老夫也有言在先。
婚期可缓,但婚约不可废。
我马家女儿,既然许了你,便不会更改。
你需谨记今日之言,待大事了结,需给我马家,给云落和笑笑,一个交代。”
邹临渊直起身,郑重抱拳。
“临渊,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马惊雷点点头,又看向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依旧低着头、肩膀却不再颤抖的马云落身上,语气放缓。
“云落,此事,你可明白?”
马云落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些许红晕。
她看着邹临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泉,再无之前的羞怯与惶惑,只有理解。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大。
“女儿明白。
小临渊……邹殿主所言,乃大义所在。
女儿……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