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记棺材铺的后院厢房,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整洁。
林君臣口中“最好的屋子”,是两间相邻的套间,屋里烧着通红的火炕,暖意融融,驱散了从宁古塔街头带来的刺骨寒意。
简单安顿后,林君臣又热情地招呼三人在正屋那张兼做餐桌的大方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
一盆酸菜白肉血肠汆锅子,汤汁奶白,酸菜金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和深色的血肠在其中沉浮,香气扑鼻。
一盘色泽油亮的酱骨架。
一碟油炸花生米。
还有几样东北家常小咸菜。
中间甚至还温着一壶本地的高粱烧,酒香醇烈。
“条件简陋,姑爷,云落小姐,笑笑小姐,将就吃点,驱驱寒。”
林君臣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也重新梳过,比刚才在店铺里更多了几分居家老人的和蔼。
“已经很好了,林伯,麻烦您了。”
邹临渊温和道谢,并不挑剔。
奔波一日,热饭当前,确实让人心安。
马云落也轻轻点头:“林伯费心了。”
马笑笑则是早就被香味勾得食欲大动,但只是咽了咽口水,规规矩矩地坐在邹临渊旁边。
四人围坐,先默默吃了几口热乎乎的饭菜,暖暖肠胃。
林君臣手艺不错,家常菜做得滋味十足,尤其是那盆汆锅子,酸爽开胃,肥而不腻,在这寒冷冬夜,吃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几口热汤下肚,身上寒气尽去,气氛也松弛了些。
邹临渊放下筷子,用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脸上泛起些微红润的林君臣,开口道。
“林伯,关于宁古塔城最近这些事,您久居此地,又常与阴事打交道,不知除了刚才所说的气不对,和老货场的异常,可还有其他发现?
或者……您个人有什么看法?”
邹临渊知道,像林君臣这样的出马仙,常年扎根一地,与本地三教九流、阴阳两界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直觉和经验,往往比官方报告更有价值。
林君臣闻言,也放下手里的小酒盅,脸上的红润褪去几分,换上了严肃沉思的表情。
他咂咂嘴,似乎在组织语言,那双精亮的眼睛在跳跃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姑爷您问起,小老儿就不藏着掖着了。”
林君臣叹了口气,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您和云落小姐、笑笑小姐这趟过来,想必就是为了宁古塔这阵子,死人的事吧?”
邹临渊颔首:“正是,此事蹊跷,恐非寻常。”
“唉,可不是蹊跷么!”
林君臣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痛心和后怕交织的神色。
“死了超过五十号人了!
这他娘的,放在哪儿都不是小事!
更邪性的是,这些人,甭管是七老八十的,还是身强力壮的,死的时候,那魂儿,唰一下,就没了!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比用笤帚扫过还干净!”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瞒姑爷您说,起初出了两三起的时候,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
干我们这行的,对生魂离体、阴差勾魂这些门道,多少懂点。
我当时就琢磨,这手法,这干脆劲儿,像极了阴司正神按着生死簿勾魂索命!
那叫一个准,那叫一个利落,阳寿到了,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半点不由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
“老头子我虽然吃的是阴阳饭,身上也有两个老伙计,胡爷和灰爷,都是修行了几百年的老仙家,在咱们这地界也算有点名号。
可……咱说到底,还是阳世间讨生活的,跟那些真正的阴司正神、地府官差,那不是一个路子,更不敢挡人家的道啊!
胡爷灰爷也说了,生死轮回,天地至理,阴司勾魂,那是人家的职责,是正差!
咱们这些借地修行、受些香火的,万万不敢跟正神对抗,那是要遭天谴,损道行的!”
林君臣的语气诚恳,带着底层修行者对天地秩序、对更高层级力量的天然敬畏。
他身上的气息也微微波动,似乎那狐仙与灰仙也在附和着他的话。
邹临渊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轻轻敲击。
阴司勾魂,生死簿定寿……这本是天地常理。
但问题在于,如果生死簿本身出了问题呢?
如果勾魂勾错了呢?
“所以,林伯您起初以为,这只是正常的阴司勾魂……,只是……比较集中?”
马云落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微微蹙着眉,抓住了林君臣话里的关键。
“一开始,确实是这么琢磨的。”
林君臣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
“可后来,死的越来越多,死的时辰、地点、人物,越来越没个准谱!
有半夜死在热炕头的,有大白天走在街上好好就倒下的,有身强力壮的猎户,也有刚会走路的娃娃……这就不对劲儿了!
阴司勾魂再利索,那也是按着生死簿的规矩来,啥时候该走,那是有定数的,哪能这么乱来?
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下掉?”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我就琢磨啊,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不像阴司正儿八经勾魂,倒像是……像是有人,用了啥邪门的法子,硬生生把这些人的阳寿,给篡改了!
或者,是扰乱了阴司的判断,让勾魂的规矩乱了套!”
“您怀疑是人为?或者说,是某个势力在背后搞鬼?”
“对喽!”
林君臣用力点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姑爷您是明白人!
小老儿我思来想去,觉着这事儿,十有八九,是那帮子见不得光的邪魔歪道在捣鬼!
他们不知道用了啥邪法,可能是献祭,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啥我们想不到的阴毒手段,能让这些老百姓,明明阳寿未尽,魂魄却被阴司勾了!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事儿!”
他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而且,您看这死的频率,三天两头就一个,有时候一天就好几个!
这不像是随便杀着玩,倒像是在……在执行啥秘密的任务,或者,在凑够啥数!
就像……就像养猪杀猪,到了一定时候,就宰一批!”
这个比喻有些粗俗,却异常形象,让马笑笑听得小脸一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邹临渊的衣袖。
马云落的眉头也锁得更紧。
“那林伯,您觉得,会是哪路邪祟?”
邹临渊追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林君臣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这才用气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头子怀疑……是尸鬼门那帮天杀的杂碎!”
“尸鬼门?!”
邹临渊尚未开口,马笑笑已经惊呼出声,随即立刻捂住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怒。
马云落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低了几度。
邹临渊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邹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森寒,仿佛蕴藏着风暴。
“又是尸鬼门……”
邹临渊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
“这群躲在犄角旮旯里的死老鼠、臭虫!当真是阴魂不散,没完没了了!”
邹临渊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股属于阴阳总长、执掌地府权柄的威严与煞气。
还是让对面的林君臣浑身一颤,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寒针刺了一下,连他身上的狐仙和灰仙气息都瞬间收敛,传来清晰的畏惧波动。
邹临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炼阴魂,养厉鬼,控僵尸,以生人精血魂魄为资粮,行逆天悖理之事,祸乱阴阳,荼毒生灵……
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邹临渊看向林君臣,目光锐利如刀。
“林伯,您这猜测,可有依据?
或者说,在宁古塔,发现了尸鬼门活动的痕迹?”
林君臣被邹临渊瞬间爆发的气势慑得心头一凛,更加确信这位“姑爷”绝非凡人,态度愈发恭敬,连忙道。
“回姑爷,直接的证据,小老儿还没抓到。
那帮孙子滑溜得很,做事也隐蔽。
但有几桩事,透着蹊跷。
一个是,大概两个月前,有跑山的猎户说,在西边老林子深处,闻到过奇怪的腐臭味,不是普通野兽尸体,倒像是……
很多尸体堆在一起烂掉的味道,但去找又找不到。
还有,城里前阵子丢过几个流浪汉和独居的老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当普通失踪案处理了,但结合现在这事儿……
我怀疑,是不是被那帮杂碎掳去做了材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一个,我身上的灰爷,对地气、死气最敏感。
它说,大概一个多月前开始,从更北边的塞北城那边,顺着地脉,隐隐传来过混乱的死气,只是没咱们宁古塔城这边后来爆发的这么猛,这么集中。
塞北城那边,好像也出了些怪事,死了些人,只是消息被捂得严实。
我有一个在塞北城那边混饭吃的出马仙老伙计,前阵子偷偷捎信来说,那边也不太平,感觉有脏东西在活动,行事路子……
有点像尸鬼门那帮瘪犊子!”
“塞北城……”
邹临渊眼神一凝。
那是比宁古塔更北的苦寒之地,地域更辽阔,情况也更复杂。
如果尸鬼门的活动范围已经蔓延到那里,甚至可能宁古塔的事件只是其中一环……
“好,很好。”
邹临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群臭虫,看来是真觉得我前些年手段太软,剑不够快了。”
邹临渊缓缓松开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肃杀。
“待我处理完生死簿之事,定要整合阴阳殿之力,并联络大炎国玄门正道各派,彻底清查,犁庭扫穴!
将这尸鬼门的毒瘤,从这人间,从这阴阳两界,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不把他们彻底解决,这大炎国的天,这芸芸众生,这阴阳秩序,恐怕永无宁日!”
这番话,邹临渊蕴含的决心、力量与凛然正气,却让在座三人心中都是一震。
马笑笑仰着小脸,痴痴地看着邹临渊的侧影。
火光映照着邹临渊线条分明的侧脸,那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仿佛出鞘的利剑,带着斩灭一切邪祟的锋芒。
一种混合着崇拜、仰慕、骄傲与心动的复杂情绪,瞬间充满了少女的胸膛。
她的临渊哥哥,平时那么温和,可一旦触及底线,竟是这般杀伐果决,气势逼人!
这才是她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而坐在邹临渊另一侧的马云落,清冷的眸中也漾开层层涟漪。
她看着邹临渊因为愤怒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邹临渊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伸出手,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覆盖在邹临渊的拳头上。
邹临渊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马云落没有回避邹临渊的目光,那双清泉般的眸子里,倒映着邹临渊的身影,清澈而坚定。
她微微用力,握了握邹临渊冰凉的手指,声音很轻。
“临渊,你去吧!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会用尽我的一切,帮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山盟海誓。
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她的手很凉,但传递过来的温度,却瞬间熨帖了邹临渊心头翻涌的杀意与冰冷。
邹临渊看着马云落,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看着她清冷面容下那份与自己同进退的决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
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她微凉的手,力道不大,却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与感激。
林君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了然,对邹临渊的敬畏之余,也多了几分“自家姑爷果然了得,连清冷如冰的云落小姐都如此倾心”的感慨。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研究碗里的酸菜,心里却琢磨着,得把这两位“老伙计”招呼好,在姑爷面前多露露脸,将来姑爷铲除尸鬼门这等大事,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光,立点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