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驶下主干道,穿过标志着“宁古塔欢迎您”的巨大拱形路牌,进入了这座北疆边城的范围。
与马云落描述绝望的流放地不同,映入眼帘的宁古塔城,展现出现代化城市井然有序的一面。
宽阔的街道被清扫得露出黑色的沥青路面,两侧人行道上的积雪也堆砌得整整齐齐。
路灯明亮,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虽是夜晚,且天气严寒,但街上仍有车辆来往,临街的商铺大多还亮着灯,霓虹招牌闪烁着“林海山珍”、“冰雪大世界”、“东北铁锅炖”等字样,透着一股粗犷而热烈的生命力。
高楼大厦不多,多是些六七层高的楼房,外墙厚重,窗户多为双层,显然是为了抵御严寒。
城市的整体色调偏灰、偏冷,但在万家灯火的点缀下,依旧给人一种坚实、稳固、充满生活气息的感觉。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邹临渊开着车,缓缓行驶在清冷的街道上,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象,评价道。
“当然不一样啦!”
马笑笑扒在车窗边,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划拉着,兴致勃勃地介绍。
“现在可是新时代了!
宁古塔虽然冬天冷得要命,但夏天可漂亮了!
是避暑胜地呢!而且你看那边——”
她指着远处一片被灯光勾勒出颇具异域风情的建筑群。
“那是苏联人风情街,可热闹了!
还有啊,这里的森林资源、冰雪资源特别丰富,滑雪、泡温泉、看雾凇、吃江鱼……可多好玩的了!就是……”
她声音低了些,想起此行的目的,雀跃的心情稍稍收敛。
“就是最近出了那档子事,搞得人心惶惶的。”
马云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既熟悉又因冬夜而显得格外寂静的街景,接话道。
“宁古塔发展确实很快。
它不如奉天城是经济政治中心,也不如长白城是旅游和资源重镇。
但胜在地域辽阔,林海雪原,生态极佳,这些年转型旅游和特色农业,也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
“历史的底色和极端的环境,终究在这里留下了更深的烙印。
表面的繁华之下,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远离。”
她的话让车内轻松了些许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邹临渊默默点头,自然明白“有些东西”指的是什么。
这片土地承载的厚重与阴影,恐怕远超寻常都市。
按照马啸天给的地址和马云落的指引,越野车没有驶向城中心那些看起来更繁华的酒店宾馆聚集区,而是拐进了老城区一片相对静谧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老旧些,多是些颇有年头的平房或两三层的小楼,带着明显的苏式或早期中式风格,墙面斑驳。
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街边的店铺也多是些粮油店、杂货铺、老式理发店,门口堆着高高的煤堆或柴垛,生活气息浓厚,却也透着一股子被时光遗忘的滞涩感。
最终,车子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了下来。
店铺位于这条老街的中段,门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
一块老旧的木制匾额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老林记。
字迹经年累月,有些褪色,但风骨犹存。
店铺的橱窗玻璃擦得还算干净,但里面陈列的东西,让马笑笑忍不住呀了一声。
那不是什么商品,而是一口口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棺材模型,以及一些纸扎的人偶、车马、元宝蜡烛等殡葬用品。
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店铺两旁的墙面刷着白灰,但靠近地面的部分有些返潮的痕迹。
一扇厚重的、漆成深棕色的木质店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
这里,便是马家在宁古塔城的一处重要据点,一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字号棺材铺。
“就是这里了。”
马云落推开车门,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让她不由得裹紧了羊绒大衣。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老林记的匾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马笑笑也跳下车,踩了踩冻得有些发硬的积雪,好奇地打量着这家透着阴森气的店铺,小声嘀咕。
“每次来都觉得……这儿真特别。”
邹临渊锁好车,走到两人身边。
邹临渊身材挺拔,站在两个女子身侧,自然而然地挡住了些许风口。
看了一眼店铺,神色平静,并无任何异样,仿佛眼前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杂货铺。
马云落上前几步,抬手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以一种特有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嗓音。
“谁呀?这么晚了,打烊了!要啥明儿个赶早!”
“林伯,是我。”
马云落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响起。
门内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急促。
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精神矍铄的老脸。
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常年经受风雪洗礼的粗糙红润。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透着惊讶和审视的光芒。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老人眼中的惊讶迅速被惊喜取代,他猛地将门拉开大半,一股混合着木料香烛和淡淡草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落小姐!还有笑笑小姐!”
林伯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侧身让开。
“快快快,外头冷,赶紧进屋!
哎呀,这大晚上的,你二位咋跑这儿来了?
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的目光落在马云落和马笑笑身后的邹临渊身上,热情的笑容微微一凝,那双原本就精亮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邹临渊一番。
“这位是……”
林伯迟疑地看向马云落。
马云落侧过身,为林伯介绍,她的语气平静自然。
“林伯,这位是邹临渊。”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措辞,但最终还是清晰地补充道。
“也是我的未婚夫。”
她又看向正探头探脑的马笑笑,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继续道。
“也是笑笑的未婚夫。”
“啊?”
林伯明显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消化这个信息。
但老人反应极快,那双精亮的眼睛瞬间瞪大,目光再次聚焦在邹临渊脸上。
紧接着,在邹临渊和马家姑侄俩都有些意外的注视下,林伯忽然挺直了原本略显佝偻的腰背,后退一小步,双手抱拳,对着邹临渊,竟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语气也瞬间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哎哟!您瞧我这老眼昏花的!
原来是邹……邹大帝当面!
小老儿林君臣,不知邹大帝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邹临渊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林伯不必多礼,快请起。
我现在并非以阴阳家宗主身份而来,只是……”
邹临渊看了一眼身旁的马云落,语气平和。
“只是陪云落和笑笑回家看看。
您是长辈,叫我临渊即可。”
“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
林伯连连摆手,但脸上的紧张和拘谨明显放松了不少,他直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除了之前的热情,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
“您看我这……一激动就说秃噜嘴了!
姑爷!
对,是姑爷!
您看我这记性!”
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笑容越发殷勤。
“姑爷,云落小姐,笑笑小姐,快别在门口站着了,外头能把人冻成冰棍!
赶紧进屋,屋里烧着炕呢,暖和!”
他忙不迭地将三人让进屋内,然后迅速关上厚重的木门,将刺骨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一进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让人浑身一松。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些,但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杂乱。
靠墙摆满了各种成品或半成品的棺材,大小材质各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另一边则是些纸人纸马、花圈香烛之类的殡葬用品。
但屋子中央却摆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铸铁炉子,炉膛里煤块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把大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炉子旁边,甚至还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具和几个冻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奇异地和谐。
“地方简陋,姑爷和两位小姐多担待,多担待!”
林伯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沙发,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
“咱这儿就是个看铺子的地儿,比不了奉天城里的宅子。
您几位快坐,我给您们沏茶,是咱长白山的野山茶,暖和暖和身子!”
马云落和马笑笑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也不客气,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邹临渊也依言坐下,目光却不露痕迹地再次扫过林伯。
此刻离得近了,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身上那股奇异的气场。
在邹临渊的灵觉感知中,老人身侧,似乎隐隐有两道淡淡的虚影轮廓。
一道呈蹲坐的狐狸形状,灵动机敏,眼眸中闪烁着人性的狡黠与好奇,正偷偷打量着自己。
另一道则更模糊些,像是只大老鼠,气息更接地气,带着一种沉稳的,与大地相连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林伯身上的出马仙仙家了。
而且看这狐仙和灰仙对林伯的影响如此和谐,这林伯的道行恐怕不浅,在马家坐镇宁古塔,绝非寻常看店老人。
“林伯,不用忙了。”
马云落开口道,声音在温暖的屋内显得柔和了些许。
“我们这次来,是有正事。
宁古塔城最近不太平,死了很多人,魂魄离奇消散的事,家里应该已经通知您了吧?”
一提到正事,林伯脸上热情的笑容立刻收敛,换上了凝重的表情。
他不再坚持倒茶,也在对面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腰背挺直,方才那种市井老者的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和精悍。
“收到了,云落小姐。”
林伯点头,语气沉重。
“堂口那边的兄弟已经传过话了,家里也发了紧急令。
这事……邪性得很!
我这老林记开着门,消息还算灵通,最近是觉着城里气氛不对劲,人心惶惶的。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他看了一眼邹临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地问道。
“姑爷这次亲自前来,可是……为了这桩事?”
邹临渊微微颔首,直言不讳。
“此事非同小可,恐与地府一件重要之物失窃有关。
我需亲自查探。
林伯久居此地,不知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或者,可有什么线索?”
林伯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身上的那股灵动机敏的气息(来自狐仙)和沉稳厚重的气息(来自灰仙)似乎也活跃了一些,仿佛在帮助他感知和回忆。
“异常……确实有。”
林伯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东北方言特有的腔调。
“大概从个把月前开始吧,我就觉得,咱这片地界的气,有点不对头。
不是阴气重了,恰恰相反,是……是死气和生气都淡了!
就像……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被人把底下的柴火抽走了一大半,温吞吞的,不透亮。
我们这行,跟生死打交道多了,对气敏感。
特别是老灰,”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意指身上的灰仙。
“它对地气、对生灵之气的感应最灵,它也说,最近地脉有点滞,像是被啥东西给糊住了,不透畅。”
“起初我也没太在意,冬天嘛,万物凋零,气息沉滞也正常。
可后来,城里开始零星死人,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些死了人的地方,我去远远瞅过,”
林伯的脸色有些发白。
“不是阴气冲天,也不是怨气凝结,是……是空!
死气沉沉的空!
就像那地方,从来没活过人一样!
这他娘的太邪门了!我老林干这行几十年,给人收殓、镇魂,啥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空法,真是头一回见!”
他描述的“空”,与马如峰汇报的“现场异常干净”、“死气淡得离奇”不谋而合,也让邹临渊的眉头锁得更紧。
这确实符合生死簿紊乱可能导致“规则空白”的特征。
“还有,”
林伯补充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大概十天前吧,城里西头老货场那片,半夜里好像有奇怪的动静,不是人声,也不是普通野兽,有点像……
很多人一起哭,又像风吹过很多空洞的声音,但飘飘忽忽的,一眨眼就没了。
我让老狐去探了探,”
他又指指自己肩膀位置。
“它回来说,那地方味道很杂,有很老的怨气,也有新的空白,还有……
一丝丝让它都觉得不舒服的味道,说不上来。”
“不舒服的味道?”
马云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老狐是这么说的。
它说那感觉,有点像……有点像进了官府衙门,或者看到生死簿的那种感觉,规整,冰冷,不容置疑。
但又有点……乱。”
林伯努力形容着。
“生死簿……秩序……乱……”
邹临渊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闪烁不定。
看向林伯。
“除了老货场,还有其他类似的地方,或者不寻常的人或事出现吗?”
林伯仔细想了想,摇头。
“目前就老货场那一次比较明显。
其他地方,就是感觉气不对,死得人也透着邪性。
人也……倒是有几个生面孔在城里晃悠过,但很快就没影了,不知道是路过的,还是……”
他摇摇头,表示信息有限。
“老货场……”
邹临渊沉吟片刻,看向马云落和马笑笑。
“看来,我们明天有必要先去那里看看。”
马云落点头:“老货场那边以前就很乱,人员复杂,很多无家可归者、流浪汉聚集,确实是容易出事的地方。
而且地方大,废弃的仓库多,藏匿什么也方便。”
马笑笑虽然听得有些紧张,但也用力点头:“嗯!听林伯和临渊哥哥的!”
林伯连忙道:“姑爷,云落小姐,您几位远道而来,先歇歇脚。
我这就让人把后面干净的房间收拾出来,再弄点热乎吃的。
这宁古塔的晚上,冷得邪乎,吃饱睡足了,明儿个才有精神办事儿!”
邹临渊没有反对,奔波一天,确实需要休整。
“有劳林伯了。”
“姑爷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林伯搓着手,脸上露出热情而恭敬的笑容,转身冲着里间喊道。
“小栓子!死哪去了?赶紧滚出来!把东面那两间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炕烧热点!
再让你婶子弄几个硬菜,烫壶酒!有贵客到!”
里间传来一个年轻伙计含糊的应和声和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