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清点好了么?你们退下吧。”
“是,陛下。”
话语声将赵无珩从昏沉中拽出。
他一惊,发现自己被捆在了椅子上?!
浅黛色的衣裳、粉红色绳带,浑身淡香的脂粉味,四肢还锁着精致的银链镣铐——活像个被人送上来、等待拆开的礼物。
他是武将,不是物件!
怎可被如此折辱?
赵无珩心中忿恨,乏力地抬起眼皮,企图恢复自己对身体的控制。
清晨被迫灌下的那碗迷药剂量轻,现在应该能动起身子了。
他一尝试挣扎,霎时惊扰到手腕镣铐上的小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下得他精神一震,同时吸引了屋外人的主意。
脚步声的主人在厅堂内不紧不慢地走动,以赵无珩练家子的耳力立即判断出——来者必定武功高深!
他紧张地望向雕花镂空的屏门,透过其中镶嵌的云母片,隐约辨别出屏风后模糊黑影的动向,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外面人的声响。
此刻,屋中安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
金色阳光恬淡地撒入典雅的内室,落在门口屏风处柔软的地毯上,衬得其上花纹都格外生动。窗外是蓝天白云好一派春日景象,只是有几个身形劲挺的侍卫煞了风景,同样死死地留意着他这边的动静。
屋内摆满宸国战败献后给云国的贡品,而赵无珩作为其中独一份进入云国皇宫的活物。
两国分明已握手言和、局势已定,他却仍单方面地认为此时气氛剑拔弩张。
伴随脚步声临近,他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下一刻,玄色身影映入眼帘,对方周身威严的气场就震慑得他心底一跳。
只见那人身材修长挺拔,步履从容间透着矫健有力的劲道,手中捏住一本红皮册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走进来了。
让他有些恍惚,好像瞧见了战场上交锋过的对手,十分眼熟。
但不对,故人可是敌方的大将云长庚啊!怎么可能是云国女帝?
犹记得那战场上与他对打过的将军,身长近八尺,盔甲一穿尤其有压迫感,骑在高头大马上煞气凛然,舞起一柄长枪更是虎虎生威。
赵无珩都在他的湛金梨花枪下吃过好几次亏,手臂上到现在还有未能消褪的烫伤瘢痕。
而眼前人身着黑底金色云纹的皇袍,头戴帝云冠,身形有墨玉玄锦腰带修饰,显得华贵而不繁复。
皮肤虽不如宸国女子普遍的细腻白皙,带着些许日晒的粗糙质感,但总体能细致分辨出其女性特征。
赵无珩更情愿相信,云长庚用了云国皇室的姓,本身就该和女帝云鹏霄有亲缘关系,两人的身形乍一看显得相似很正常。
云鹏霄拿起手中的贡品名册,随意地翻开一页,垂眸便瞧见了其中特意圈出来的——赵无珩的名字,旁侧还有朱砂笔写了批注。
“赵无珩,年22岁,和亲?”皇帝觉得好笑。
她的声音一念出来,赵无珩瞬间红了脸,感觉有被羞辱到,立即有气无力地反驳:“士可杀,不可辱!”
“辱?”云鹏霄将册子丢在桌上,居高临下地走到他面前,“究竟是谁辱了你?将你洗净了进献给云国的,可是你背后新登基的君主,还有你的家族。”
话中有深意,可怒上心头的赵无珩想不通那么多。
他年轻气盛地冲一位帝王大喊:“若不是你向宸国指名要了我,他们怎会迫不得已将我送出?”
他脸蒙上一层薄红,像是头气昏了头的无助小兽。
有点意思,云鹏霄不计较他的失礼。
只是出手捏住了这傲气小将军的脸,制止了他的叫嚷。
虎口与指尖覆着一层韧实的薄茧,手指力道十足,致使赵无珩不得不仰着头任人打量。
这玩味似的举动,自然令他气得脸更红了,太憋屈了!
动弹不得、无法反击的男人竭尽所能,恶狠狠地瞪向云鹏霄,一副誓死不从、良家夫男的刚烈模样。
“有点血性。”云鹏霄勾唇笑起来,评价道。随后松开了他的脸,好整以暇地等小将军还要说些什么有趣的话。
一整个冬天没见,印象里皮糙肉厚的天才小将就被养得皮肤细腻光滑,其气血翻涌、情绪起伏的变化轻而易举都浮现在了脸上,甚至身上的绫罗绸缎都被特意焚香熨烫得妥帖。
宸国讨好人的手段果然有一套,也是教条规矩颇多,净讲究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了。
赵无珩被看得羞耻万分,但还是坚持硬着头皮发表态度:“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休想将我纳入后宫羞辱!”
“我为何要杀你?”云鹏霄挑眉。
“我宁愿死,也不接受你的侮辱!”赵无珩梗着脖子,越喊越有力气了,估计是身上的药效快过去了。
“在你的眼里,进皇帝的后宫便是羞辱?”
“我可是男子,怎可进后宫以色事人、被当个被人肆意玩弄的玩意儿!”
赵无珩誓死要守护自己的尊严,男儿郎就该建功立业、为国牺牲奉献,怎可被困在宅院之中当宠物?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被强行绑去和亲前,宸国那么多人劝他和嘲讽他的话。
“呵,”云鹏霄笑了,尽显蔑视,仿佛在看一个智障,“我喜欢的不是女子,自然是要纳男子进宫。”
“你……你!”塞,想不出话来反驳——
皇帝都是女人了,难道还只能纳女人入后宫吗?
他想骂对方不尊礼法,可是云国传承千年的习俗就是女子当家,只是没有遵守宸国那一带的文化罢了!
他是个武将,自幼刻苦习武,忍辱负重读的大多也是兵书,从来不算是能言善辩、口舌伶俐的人。
现在想不出好话有理有据地骂人,赵无珩那叫一个憋屈啊。
真想借一借那些文人的嘴,把面前这个出兵打下宸国三成领土的皇帝批得狗血淋头、还反过来让对方不能杀他!
但时势不饶人,他也仅是想想罢了。
云鹏霄没废话,直接自袖中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刀背贴在了他的下颌处,静静地看着他。
冰冷的刀身贴着他的脉搏,让赵无珩心头的那点憋闷都消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