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四九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胡同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此起彼伏,把午后的燥热烘得愈发浓烈。沈言在“藏珍阁”门口支了张竹躺椅,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街对面新开的“时髦发廊”——玻璃门上贴着烫卷发的海报,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引得路过的老太太直撇嘴。
“这发廊剪个头要五块钱,抢钱呢?”王凯旋啃着冰棍从对面溜达过来,冰棍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想当年咱在胡同口剃头,两毛钱能刮得锃亮,还带掏耳朵呢!”
沈言笑了笑,递给他一块毛巾:“时代变了,年轻人就好这口。前阵子我见你也留了长发,要不也去烫一个?”
“去你的!”王凯旋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胖爷我这发型,那是纯天然的潇洒,用得着烫?”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发廊海报,那上面的卷发确实显得洋气。
胡八一背着个帆布包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刚去邮局寄东西,好家伙,排队排到街尾。现在寄包裹的人真多,全是往深圳、广州寄的,说是那边缺北方的干货。”
“商机啊。”沈言坐起身,“要不咱也弄点老北京的酱菜、果脯,托人往南边捎捎?说不定能赚一笔。”
王凯旋眼睛一亮:“这个我熟!前门那家‘六必居’的酱菜,那叫一个地道!还有护国寺的豌豆黄,甜而不腻,南边人肯定爱吃!”
胡八一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南边口味跟咱不一样,再说运输也麻烦,天热了容易坏。我看还是老本行稳妥——昨天收了幅启功先生的字,看着像是真迹,回头让沈老板掌掌眼。”
说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是“宁静致远”四个行书,笔力清隽,透着股文人风骨。沈言凑近看了看墨色和章法,又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纸面,点头道:“是真迹。墨是一得阁的老墨,纸是荣宝斋的净皮纸,错不了。”
“那可赚着了!”王凯旋凑过来看,“这字能值多少钱?”
“少说也得这个数。”胡八一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够普通人干俩月了。”
沈言把字卷好:“先收着吧,现在字画行情稳中有涨,放两年再出手更划算。”他将卷轴放进里屋的樟木箱——这箱子是他早年收的,防潮防虫,里面存着不少这些年淘来的宝贝,从明清的瓷器到民国的字画,满满当当,都是岁月的痕迹。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与这古色古香的铺子有些格格不入。“请问,这里是沈老板的店吗?”他操着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语气客气。
“我就是。”沈言起身,“您想看点什么?”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照片:“我是做外贸的,想找点有中国特色的老物件,销往国外。您看这些瓷器、玉器,店里有类似的吗?”
照片上是些青花瓷盘、玉雕摆件,都是常见的古董样式。沈言看了看,从柜台里拿出个清代的青花缠枝莲纹盘:“这个怎么样?全品无瑕疵,纹饰也喜庆,老外就喜欢这个。”
年轻人拿起瓷盘,翻来覆去地看,又用随身携带的放大镜照了照:“不错,多少钱?”
沈言报了个价,年轻人没还价,直接点头:“就要这个。我还需要二十个,款式类似的就行,月底能交货吗?”
王凯旋和胡八一都愣住了——二十个清代青花瓷盘,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铺子哪有这么多存货?
沈言却不动声色:“可以,不过得加钱。您要的急,我得去乡下收。”
“没问题,价格好商量。”年轻人爽快地付了定金,“这是我的名片,月底我来取货。”
送走年轻人,王凯旋才咋舌:“我的乖乖,这一下就能赚好几百?沈老板,您真有二十个青花盘?”
“哪有那么多。”沈言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几个老户家有存货,跑几趟乡下就能收齐。前几年这些东西不值钱,好多人家用来腌咸菜,现在可算熬出头了。”
胡八一感慨道:“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好处,以前谁敢想把老物件卖到国外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言和胡八一跑了几趟京郊的乡下。如今的乡下也变了样,土路修成了柏油路,村口竖起了“欢迎外商投资”的牌子,家家户户院里堆着准备运到城里卖的农产品。有户姓赵的老农,家里果然藏着十几个青花盘,说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以前用来装饺子,沈言给了个公道价,老农乐呵呵地收了钱,转头就去供销社买了台电风扇。
“以前说这些是‘四旧’,藏着掖着怕被人发现,现在能换钱,还能让老外看看咱老祖宗的本事,好!”老农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沈言看着他黝黑的脸上淳朴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些老物件,在过去的岁月里被当作累赘,如今却成了连接新旧时代的桥梁,既养活了乡亲,又把中国的文化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月底,外贸公司的年轻人来取货,看到二十个青花盘个个品相完好,满意得很,又订了一批玉雕摆件。“沈老板,您这货真价实,以后我们长期合作。”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下个月我带几个外国客户来,让他们亲自挑挑。”
这笔生意做成,沈言分给胡八一和王凯旋不少钱。王凯旋拿着钱,第一时间去买了台“雪花牌”电冰箱,摆在院里最显眼的位置,引得街坊邻居都来参观。
“你说这玩意儿,插上电就能冻冰棍,真神了!”老李摸着冰箱外壳,啧啧称奇,“想当年咱夏天存冰,得去什刹海拉,还得用棉被捂着,哪有这么方便?”
王凯旋得意地打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冰棍、汽水,还有刚买的酱肘子:“以后咱吃冰棍不用等推着车的了,随时拿,随时有!”
胡八一则用分到的钱,在琉璃厂盘下了个小店面,卖些字画和文房四宝,算是有了自己的营生。开张那天,沈言和王凯旋去捧场,胡八一穿着新做的中山装,站在“八一书画社”的牌匾下,笑得合不拢嘴。
“以后咱也算‘邻居’了,互相照应着。”胡八一向沈言递烟,“前阵子shirley杨来信,说美国那边有个古董展,想请咱去看看,顺便鉴定几件东西,你们去不去?”
“去美国?”王凯旋眼睛都亮了,“胖爷我还没坐过飞机呢!去!必须去!”
沈言想了想:“也好,去看看人家是怎么运作古董市场的,说不定能学点东西。”
出发去美国前,沈言特意去了趟潘家园。如今的潘家园,比几年前热闹了十倍不止,不仅有卖古董的,还有卖服装、小家电的,甚至有摆摊修手表、配钥匙的,活脱脱一个大集市。有个摊主认出沈言,热情地招呼:“沈老板,来看看我这刚收的铜镜,唐代的,包老!”
沈言拿起铜镜看了看,背面是缠枝纹,锈色自然,确实是唐代的物件。“多少钱?”
“您要诚心要,给八十块。”
沈言没还价,付了钱把铜镜收好。这面镜子不算特别珍贵,但他喜欢镜背上的纹路——那是千年前的工匠一刀一刀刻上去的,藏着那个时代的审美和匠心。
回去的路上,路过天安门广场,看到不少外国游客举着相机拍照,还有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旅游鞋,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车后座绑着半导体,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沈言忽然觉得,这四九城就像他手里的铜镜,一面映着古老的岁月,一面照着崭新的未来,两者交织在一起,才成了这独一无二的风景。
出发去机场那天,胡八一、王凯旋和沈言背着大包,站在胡同口等出租车。王凯旋兴奋得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美国的汉堡和可乐;胡八一则拿着英语手册,反复练习着“你好”“谢谢”;沈言看着熟悉的胡同,心里忽然有些不舍——舍不得院里的老槐树,舍不得门口的竹躺椅,舍不得街坊邻居的招呼声。
“走了,沈老板!”王凯旋拉了他一把,“到了美国,胖爷请你吃最大的汉堡!”
沈言笑了笑,跟上他们的脚步。出租车驶过胡同口,发廊的录音机还在放着《甜蜜蜜》,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蝉鸣声依旧热烈。
他知道,等他们回来时,这四九城或许又会变个样——可能会有更多的高楼拔地而起,更多的新玩意儿走进胡同,更多的人带着梦想来到这里。但无论怎么变,那些藏在胡同深处的古韵,那些融在烟火里的人情味,总会像他的洞天一样,稳稳地扎根在那里,成为这城市最坚实的底色。
飞机起飞时,沈言从舷窗往下看,四九城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摊开的水墨画。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新的冒险又要开始了,但这一次,他心里格外踏实,因为他知道,无论飞多远,总有一方胡同,一缕炊烟,在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