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肆虐的午后,四九城像个巨大的桑拿房。沈言坐在“藏珍阁”后院的葡萄架下,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胡八一和王凯旋在石桌上摆弄一台刚买回来的“大哥大”。那玩意儿黑沉沉的像块砖头,王凯旋举着它来回踱步,扯着嗓子喊:“喂?听得见吗?我在沈老板这儿呢!信号不好?啥破玩意儿!”
胡八一在旁边乐:“你以为这是家里的电话呢?得找个空旷的地方,不然信号当然差。”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大哥大,像捧着个宝贝,“这玩意儿一万多块呢,够普通人挣好几年了,你轻点折腾。”
“一万多咋了?”王凯旋满不在乎,“咱现在差钱吗?精绝古城弄的金子,长白山换的雪莲钱,还有沈老板这店的进项胖爷我现在也是万元户了!”
沈言笑了笑,没接话。他确实不差钱。活了几百年,攒下的宝贝能堆满半个洞天,随便拿出件不起眼的瓷器,都够在四九城买套院子。但以前总想着修行、探秘,从没把心思放在享受上,如今闲下来,倒真有点“报复性消费”的意思——不是缺钱,是缺了太久的人间烟火,想一股脑儿补回来。
就说这大哥大,还是王凯旋撺掇着买的。“你想啊,咱仨出去喝酒,要是忘了带钱,打个电话让店里送过来,多气派!”沈言被他逗乐了,干脆买了三台,一人一台,惹得胡同里的街坊邻居直咋舌,说他们仨“疯了”。
“走,喝酒去!”王凯旋把大哥大往腰里一别,那架势比揣着枪还神气,“昨天听人说,前门新开了家‘全羊宴’,烤羊腿、羊蝎子、羊杂汤,全是硬菜!”
胡八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晃了晃:“别走着去了,开我那辆‘捷达’。前阵子刚换的真皮座椅,坐着舒坦。”
这捷达也是去年买的。以前他们出去靠腿、靠自行车、靠面的,如今胡八一咬咬牙,托人弄了辆新车,说是“方便办事”,其实多半是被王凯旋撺掇的——“有车多方便,想去哪就去哪,半夜想吃烤串,开车就能去石景山!”
沈言自己没买车,倒不是不想,是觉得麻烦。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他想去哪,双瞳一闪就能到,比开车快多了。但看着胡八一和王凯旋围着新车转悠的样子,他也跟着高兴——这就是普通人的快乐,简单,直接,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全羊宴”馆子不大,却装修得挺洋气,墙上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服务员穿着蒙古袍。王凯旋一进门就喊:“老板,来只整羊,烤的!再来十瓶啤酒,要冰镇的!”
老板是个蒙古汉子,嗓门比王凯旋还大:“好嘞!整羊现烤,得等半小时!先给三位上盘手抓肉垫垫!”
手抓肉端上来,冒着热气,蘸着椒盐吃,满口肉香。王凯旋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以前在山里,啃压缩饼干都觉得香,现在有这么好的肉吃,早知道当年就不折腾了。”
“那可不行。”胡八一喝了口啤酒,“不折腾,哪来的钱吃这肉?不折腾,哪能解开诅咒?再说了,没那些日子,哪显得现在的日子金贵?”
沈言点头。他太懂这种感觉了。以前在古墓里,喝口干净水都得省着;在雪山里,能有口热汤就谢天谢地;在精绝古城,甚至做好了再也出不来的准备。那些苦日子像块磨刀石,把现在的甜打磨得格外醇厚。
“说起来,咱也算苦尽甘来了。”沈言夹起一块烤羊腿,“以前觉得长生不老多好,现在才明白,能像这样,有朋友陪着吃口热乎的,比活多久都强。”
正说着,邻桌忽然吵了起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喝多了酒,非要拉着服务员小姑娘喝酒,嘴里还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老板想去劝,被其中一个黄毛推了个趔趄。
王凯旋当即就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嘿!你们丫挺的欺负人是吧?”
黄毛斜着眼看他:“关你屁事?胖爷我劝你少管闲事!”
“胖爷我今天还就管定了!”王凯旋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胡八一拉住了。
胡八一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小姑娘不愿意,就别强人所难了。”
“你算哪根葱?”另一个绿毛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酒瓶,“再废话,连你一起揍!”
沈言没说话,只是看了那绿毛一眼。双瞳微微一动,绿毛手里的酒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绿毛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没拿稳,骂骂咧咧地又拿起一个酒瓶。
沈言眼神一冷,那酒瓶又掉了。
连续掉了三个酒瓶,绿毛终于慌了,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沈言,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做了什么?”
沈言没理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胡八一和王凯旋对视一眼,都憋着笑——这就是沈老板的“温柔”,不动手,却能把人吓住。
黄毛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嚷嚷着“有鬼”,带着一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老板连忙过来道谢,非要再送他们一盘烤羊腰,被沈言谢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是沈老板厉害!”王凯旋竖起大拇指,“不动声色就把人吓跑了,比胖爷我这拳头管用多了!”
“少惹事。”胡八一笑道,“真动起手来,咱仨倒不怕,就是扫了喝酒的兴。”
这事就像个小插曲,没影响他们喝酒的兴致。酒过三巡,王凯旋又开始念叨新花样:“听说海淀那边开了家保龄球馆,咱明天去玩玩?我看电视上那玩意儿,扔出去‘哐当’一声,特有劲!”
“保龄球?”胡八一皱眉,“那玩意儿贵吧?听说一局就好几十。”
“贵怕啥?”王凯旋拍着胸脯,“胖爷我请客!咱现在不差钱,差的是乐子!”
沈言笑着点头。他倒不是有多喜欢保龄球,只是觉得新鲜。后世他什么没玩过?高尔夫、马术、游艇但此刻,和这两个兄弟一起,哪怕只是扔个球,都觉得比独自享受那些“高级玩意儿”有意思。
第二天,三人还真去了保龄球馆。王凯旋穿着新买的运动服,学着别人的样子摆姿势,结果球扔出去,不仅没打倒球瓶,还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引得胡八一哈哈大笑。
“笑啥笑?”王凯旋瞪他,“你行你上!”
胡八一还真不含糊,摆好姿势,一扔,打倒了七个瓶,得意地冲王凯旋扬下巴。沈言也试了试,他眼力准,力气也控制得好,一扔就是个全中,引得旁边人鼓掌。
“还是沈老板牛!”王凯旋凑过来,“教教我,有啥诀窍?”
“没啥诀窍。”沈言笑着说,“就跟打粽子似的,看准了,使劲扔。”
三人玩得满头大汗,中午就在附近的西餐厅吃饭。王凯旋拿着刀叉,笨手笨脚地切着牛排,嘴里嘟囔:“还是筷子好用,这玩意儿,戳半天戳不起来。”
胡八一也不太习惯:“我还是觉得炸酱面舒坦,管饱。”
沈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笑。他们俩,一个是摸金校尉,一个是退伍军人,见惯了生死,却在西餐厅里对着刀叉犯难,这反差本身就透着股可爱。
“慢慢就习惯了。”沈言给他们示范,“你看,这样切”
吃完饭,王凯旋又提议去买bp机。“大哥大太大,揣着沉,bp机小巧,别在腰上,倍儿时髦!”他指着橱窗里的款式,“我要那个银色的,带夜光的!”
胡八一也动心了:“确实方便,店里有事,呼一下就能找到。”
沈言没买。他不需要这东西,真有事,胡八一和王凯旋心里念叨他一句,他多半能感应到。但他陪着两人挑了半天,看着他们为选银色还是黑色争论不休,觉得比自己买还开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他们会去新开的迪厅蹦迪,王凯旋跳得最欢,胡八一放不开,却也跟着节奏晃;他们会去录像厅看通宵电影,王凯旋看着看着就睡过去,还打呼,被胡八一戳醒;他们会去赌球,当然只是小打小闹,输了的请吃冰棍;他们甚至会去公园遛鸟,王凯旋嫌鸟笼子沉,却喜欢听鸟叫,说比舞厅的音乐好听。
有人说他们“堕落”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整天瞎混。胡八一听到了,只是笑笑;王凯旋会瞪回去:“爷乐意!你管得着吗?”沈言则根本不在乎——他活了几百年,什么评价没听过?自己舒坦,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三人在洗浴中心泡澡,泡得浑身通红,躺在休息厅喝茶。王凯旋摸着肚子,感慨道:“说真的,我以前总想着,等咱有钱了,天天吃烤鸭,顿顿喝好酒。现在真过上这日子了,才发现,最舒坦的不是吃啥喝啥,是身边有你们俩。”
胡八一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点红。他这辈子,颠沛流离,能有这两个兄弟,是他没想到的福气。
沈言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也暖暖的。他想起自己刚修道时,一心想飞升,觉得人间是苦海;后来见多了生死,又觉得人间是炼狱;直到遇到这两个活宝,才明白,人间是道场,也是乐园。
“别煽情了。”沈言笑着打断他们,“晚上想吃啥?我请。”
“涮羊肉!”王凯旋立刻精神了,“要东来顺的,铜锅炭火,现切的羊肉!”
“行。”沈言起身,“走,买两斤羊肉,再弄点百叶、冻豆腐,回家涮。”
他们现在很少去饭馆了,更喜欢在家里聚。胡八一的书画社有个小厨房,沈言会做几道拿手菜,王凯旋负责买酒,围坐在小桌旁,热热闹闹,比饭馆里自在多了。
路过菜市场,王凯旋非要买只活鸡,说要给沈言露一手“叫花鸡”,结果被鸡飞起来啄了手,引得摊主哈哈大笑。胡八一帮他解围,沈言在旁边看热闹,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带着点金色的暖意。
沈言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报复性消费”的真相——不是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而是把那些年错过的、憋住的、没能享受的“人间烟火气”,一点一点捡起来,和最在乎的人一起分享。
至于未来?谁知道呢。或许明天就会有新的冒险,或许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但无论如何,他都赚了——赚了两个兄弟,赚了一段热热闹闹的日子,赚了一份在漫长岁月里,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
“快走,鸡都跑了!”胡八一喊着,追向那只越狱的鸡。
“别让它跑了!今晚的下酒菜!”王凯旋也跟着追。
沈言笑着跟上,脚步轻快。菜市场的喧嚣,小贩的吆喝,鸡飞狗跳的闹剧这一切,都比任何秘境都更让他心安。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生活,是值得用几百年时光去珍惜的,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