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通道带着刺耳却不失稳固的金属摩擦声，将那块承载着李戮和姜雨柔的平台残片缓缓吞入“破烂约翰尼号”的内部。一股混杂着机油、臭氧、陈年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发酵蘑菇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通道内部灯光昏暗，由一串串忽明忽暗、裸露着线头的灯泡提供照明，墙壁和天花板布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线缆束和临时焊接的补丁，仿佛置身于一座活动的、年久失修的地下工厂维修通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踏入一个相对宽敞的接驳舱。舱室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堆放着更多难以辨认的金属废料、零件箱和几个覆盖着油布的、形似休眠舱或医疗设备的古怪装置。地面油腻，空气混浊。
就在他们站稳脚跟，警惕地打量四周时，一阵轻微的、由无数细小金属构件摩擦滚动产生的“哗啦啦”声响从侧方传来。
只见一个“东西”，从一堆零件后面“滑”了出来。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人”。它的主体是一个直径约一米、悬浮在离地半尺高度、不断缓慢自转的暗银色金属球体。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各种接口、观察孔、微型机械臂和闪烁不定的小型指示灯。从球体下方，延伸出六条纤细但异常灵活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金属肢体，末端是不同功能的工具钳、吸附盘或探针。而在球体正前方，一块大约人脸大小的弧形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由简单的像素点构成的、不断变幻表情的“笑脸”符号，此刻正是一个友好的咧嘴笑。
“欢迎！欢迎！两位尊敬的嗯客人？幸存者？总之，欢迎光临‘破烂约翰尼号’！”一个与之前通讯中相似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感、但语调更加活泼跳跃的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显示屏上的笑脸符号也配合着语气变换着弧度，“我是本船的‘多功能综合服务单元’，也是船长最得力的助手（自称），你们可以叫我‘滚球’！船长正在主控室处理一些嗯‘小麻烦’，他让我先来接待你们！”
“滚球”一边说着，一边用它那灵活的触手肢体快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并从一个壁柜里“拿”出两张折叠金属椅（同样布满使用痕迹）展开。“请坐，请坐！检测到两位生命体征虚弱，能量水平低下，存在多处内伤及精神力透支迹象。是否需要立即启动基础医疗协议？本船配备有经过嗯‘高度个性化改造’的医疗维护舱，虽然外观可能不那么美观，但功能齐全（大概率）！”
它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话痨的热情，配合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幻的表情符号，给人一种既古怪又奇异的无害感。
李戮和姜雨柔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滚球”的智能程度和表现，远超一般民用或拾荒飞船应有的水平。而且，它并未对他们身上残留的星泪灵光或“古秽”污染气息（尽管被封印）表现出过度的好奇或警惕，仿佛见怪不怪。
“感谢援助。”李戮谨慎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们确实需要治疗和休息。另外，我们的飞船损毁，暂时无处可去。”
“明白！明白！‘滚球’最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了！”显示屏上的笑脸变成了一个眨眼的符号，“医疗舱已经准备就绪，就在隔壁。营养合剂和稳定剂也会随后送到。至于去处嘛嘿嘿，上了‘约翰尼号’，就是自己人了！船长常说，宇宙这么大，垃圾哦不，是‘资源’和‘缘分’到处都是！跟我来！”
“滚球”说着，便用它的一条触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金属滑门，引领着两人进入一条更加狭窄、但同样堆满杂物的通道。通道曲折向下，途中他们瞥见了一些更加奇异的景象：一个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破损的乐器，有些甚至还在自动发出不成调的噪音；另一个房间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生态系统，生长着发出幽蓝光芒的菌类和几条在培养液中缓慢游动的、多目无鳞的怪鱼；还有一处开阔点的区域，架设着数台不断闪烁着杂乱数据流的、型号古老的终端机，屏幕上快速滚动着难以理解的代码和星图片段。
这艘船内部的空间利用率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且充满了强烈的、个人主义的“垃圾场”美学风格。
终于，他们被带到了一个相对“整洁”的房间。房间中央，并排摆放着两个如同巨大铁棺材般的圆柱形容器，表面布满了锈迹、补丁和缠绕的线缆，但关键的观察窗、操作面板和能量接口看起来还算完好。这就是“滚球”口中的医疗维护舱了。
“请躺进去！程序已预设为‘通用碳基智慧生命体-基础创伤修复与能量补充’。”“滚球”殷勤地打开舱盖，内部出乎意料地干净，铺着柔软的、似乎能自我清洁的合成材料衬垫，散发出淡淡的消毒剂和能量液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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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太多选择。两人分别躺入医疗舱。舱盖闭合，温和的液体迅速填充了内部空间，带来一种悬浮感和轻微的压迫感。紧接着，细微的能量流和纳米修复单元开始渗透身体，带来酥麻和些许刺痛，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在缓慢愈合，枯竭的能量核心得到了一丝滋养。
“治疗过程大约需要4-6标准时。期间我会监控数据，确保安全。两位请放松休息。”“滚球”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传来，显示屏在舱外闪烁着一个表示“安睡”的月亮符号。
在医疗液体的包裹和治疗程序的舒缓作用下，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两人很快沉入了深度的恢复性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李戮的意识率先从深沉睡眠中浮起。医疗程序已经结束，舱内液体排空。他缓缓睁开眼，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虽然距离痊愈还很远，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经脉中的刺痛也大为减轻，混沌星璇虽然依旧暗淡，但开始自行缓慢地吸收着医疗舱残留的、似乎经过特殊处理的温和能量。眉心处的心印也稳定了许多。
舱盖滑开，他坐起身。旁边的姜雨柔也几乎同时醒来，她的脸色好了很多，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神采，脖颈上的冰晶吊坠裂痕似乎也稍微弥合了一丝。
“感觉怎么样？”李戮问道。
“好多了。这医疗舱效果出奇的好。”姜雨柔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重新流动起来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星力。
“那是因为‘滚球’偷偷给程序里加了一点‘私货’！”那个熟悉的电子合成音欢快地响起。只见“滚球”从门外“滚”了进来，显示屏上是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我从你们微弱的能量残留中分析出了一些有趣的频谱特征，稍微调整了能量补充的配比和修复因子的导向性。看来效果不错！”
它顿了顿，显示屏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虽然依旧是像素点）：“不过，两位客人，你们身上的能量特征相当特别。一种古老、纯净、带着悲伤的星辰之力，以及另一种嗯更加混沌、但也更具包容性的未知能量。还有，你们携带的那个小盒子（指封存核心的容器），里面的东西让我的几个老旧传感器都快过载了。当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令人非常非常不舒服的‘脏东西’残留不过被封印得很好。”
“滚球”的感知之敏锐，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它似乎对“古秽”污染也有认知。
“我们无意隐瞒，也感谢你的帮助。”李戮坦然道，“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来自一些古老而危险的东西。”
“理解！理解！这年头，在宇宙里跑生活的，谁没点‘麻烦’呢？”“滚球”的显示屏又变成了一个耸肩的表情，“只要不是冲着‘约翰尼号’或者船长来的‘麻烦’，我们一般不多管闲事。当然，如果‘麻烦’自己找上门，我们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它的话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伴随着金属撞击和某种液体晃荡声的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来。
“啊！船长来了！”“滚球”的显示屏立刻切换成一个恭敬（？）的等待表情。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将并不宽阔的通道塞满。
来人并非人类，而是一个类人形的、体型壮硕的机械与生物组织混合体。他身高超过两米五，主体结构是厚重、布满划痕和焊接痕迹的暗灰色金属骨骼，外面“披挂”着疑似某种坚韧皮革和金属板拼接而成的简陋“衣物”。他的头部更像是戴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头盔，头盔正面是一块狭长的、不断闪烁着幽绿数据的观察窗，看不到五官。头盔侧面延伸出几根粗大的线缆，连接着肩膀和后颈处暴露的、缓慢蠕动的、包裹在透明强化凝胶中的暗红色生物组织（可能是大脑或神经中枢）。他的右臂是纯粹的多功能机械臂，左手则覆盖着厚重的、带有尖刺的金属拳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混合了机油、辐射尘和淡淡酒精味的彪悍气息。
“破烂约翰尼号”的船长，“约翰尼”本人（如果这算是名字的话）。
他（它？）那幽绿的观察窗扫过李戮和姜雨柔，目光（如果那算是目光）在两人身上，尤其是李戮眉心和那个容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混合着合成器回响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
“‘滚球’报告了。能走到这里，没死在‘盲渊’边上，算你们有点本事。”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医疗费、住宿费、以及可能带来的‘额外风险费’，会用劳务或情报抵扣。‘约翰尼号’不养闲人，也不做亏本买卖。有意见？”
简单、直接、充满了实用主义（或者说，拾荒者）的风格。
李戮与姜雨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合理。我们接受。感谢船长的收留。”
，！
“很好。”约翰尼船长似乎满意于他们的识相，“‘滚球’会安排你们的临时工作区域和基础权限。在还清‘债务’或找到下船点之前，你们是‘约翰尼号’的临时船员。遵守船规，别惹麻烦，别动不该动的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窗的绿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至于你们身上的‘光’和‘影’‘约翰尼号’见过的东西多了。只要别把要命的‘脏东西’引到船上来，你们爱干嘛干嘛。”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和液体晃荡声，消失在通道拐角。
“嘿嘿，船长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大概吧。”“滚球”的显示屏又恢复了活泼，“走吧，带你们去临时舱室，顺便熟悉一下环境。哦，对了，船上有个小图书馆（或者说，垃圾信息堆），里面有一些船长收集的、稀奇古怪的旧星图和探险日志，说不定对你们找什么东西有帮助哦！”
新的环境，古怪的同伴，以工抵债的生存方式，以及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垃圾信息堆”。
漂流的新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艘名为“破烂约翰尼号”的诡船上，开始了。
诡船奇遇怪客迎，球智话痨舱疗灵。
船长彪悍言市侩，债工抵宿暂容身。
光印秽痕皆过眼，星图秘库或藏珍。
漂流暂泊得喘息，前路茫茫且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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