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闻言,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微不可察,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都过去五十年了,皇帝养的这条狗,还是这么愚蠢又吵闹,也不知道皇帝喜欢他什么?
她没有回应那声呵斥,只是微微抬步。
一步踏出,周身气息骤变!
那温和内敛、如同静水深流般的气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雍容与威仪。
她并未施展任何身法,只是缓步走着,从容不迫地走向光门。
光门之外,是早已列阵等候多时的皇家禁卫军,甲胄森然,兵刃寒光闪烁。
为首的是几位气息渊深、身着官袍的文臣武将,他们的目光或警惕或审视,齐齐聚焦在那缓缓走出的身影之上。
当沈昭的身影完全穿过光门,踏足外界的土地时,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素雅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浅金。
她微微眯了下眼,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久违的天光,但仅仅一瞬便恢复了常态。
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阵列,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为首的监刑官,是一位面容冷硬的中年将领,他手持金令,上前一步,按照规程,语气冷硬地宣告:
“罪臣沈昭,依律羁押五十载,今刑期已满,即刻”
“李将军,”沈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目光落在那位将领身上,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多年不见,令郎的哮症可好些了?”
那李姓将领猛地一怔,握著金令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儿子自幼患有的隐疾,乃是家族秘辛,当年遍寻名医无效,还是眼前这位偶然得知后,随手开了一剂方子才得以缓解。
此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都快忘了,此刻被沈昭轻描淡写地提起,才惊觉那段记忆从未褪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更加沉静莫测的女子,忽然意识到,五十年的幽禁非但没有磨去她的锋芒,反而让她变得更加可怕。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份人情,记得所有该记得的事。
她救过很多很多人,但她从未挟恩图报,倒让人快忘了她的恩情了,她此刻这么一提,让李将军顿时语塞了起来。
“托您的福”李将军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已经痊愈了。00小说惘 吾错内容”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在场众人的眼睛。几位老臣交换了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即使过去了五十年,她依然能用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掌控局面。
沈昭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城轮廓上。
“带路吧。”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用“罪臣”称呼她。
为首的监刑官躬身让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阳光洒在沈昭身上,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迈步向前,长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
道路两旁的士兵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身影。
那些曾经见证过她辉煌岁月的老臣,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惊艳了整个朝堂的少年郎。
走到官道前,萧丞相无奈地看向锋芒毕露的沈昭,心里暗叹:
“她被关了五十年后,气势反倒变强了许多,希望她真能想通,改变主意吧,她要做的事,满朝文武,是不会有一个人同意的!她一向聪明,怎么会想不通呢”
“陛下也是,既然当初没有赶尽杀绝,那便是心里挂念着她的,为何她出来了,陛下却偏偏不愿意来看她呢?”
他正思忖间,沈昭已行至他面前。
“萧相。”她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萧丞相闻言顿了顿,随后乐呵呵笑道:“劳您挂心,老臣一切安好。”
沈昭微微颔首,勾起一抹笑:“那就好。您向来为国事鞠躬尽瘁,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让萧丞相心头一紧。
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年轻的沈昭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目光灼灼,满怀理想,说要辅佐皇帝,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如今,她的眼神更加深邃,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昭郎”萧丞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如今朝局已定,百姓安居乐业,有些事还望三思。”
这话说得很是含蓄,但在场众人,全是宫廷老臣,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沈昭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萧相觉得,如今的百姓,当真都安居乐业了么?”
她不等萧丞相回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梁,想必比我这个被囚五十年的罪臣,更了解民间疾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一众朝臣都低下了头。
沈昭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萧丞相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五十年的囚禁,非但没有让她放弃当年的理想,反而让她的信念更加坚定。
若他还年轻,也许还有勇气和她走上同一条路,但他早就老了,老到只想守着这摇摇欲坠的安稳,老到连改变的念头都成了奢望。
他望着沈昭决绝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五十年前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少女。
那时她也是这样,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依然义无反顾。
“罢了”萧丞相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沧桑。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两百多年的宦海沉浮,他早已学会明哲保身,可此刻看着沈昭孤身走向那座吃人的宫殿,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宫门在沈昭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
萧丞相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王朝的命运,将掌握在这个刚出囚笼的女子手中。
而她要做的事,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既并未叫他一句师傅,那便是不会再顾念旧情的意思,往后行事,还要更谨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