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重新开过滚烫的柏油路，但车队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那种麻木的疲惫被不安取代，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在车队里蔓延。
“那羊那羊眼睛看得我发毛！”一个缩在卡车斗里的女人抱着胳膊，声音发颤。
旁边的人猛地推了她一把，脸色惨白：“闭嘴！别提那玩意儿！你想把它招来吗？”
“可它横著走！你看见没？它他妈是横著挪过去的！”又一个声音加入，激动得破了音。
“这鬼地方鸟不拉屎，草都半死不活，哪儿来的羊？肯定是那东西”
“陆队长不也说了吉凶难辨？我看就是凶兆！大大的凶兆！”
议论声尽管压得很低，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还是丝丝缕缕的飘了出来。
领头的改装越野车上，陆简脸色不太好看，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刚才的卜卦像是撞进了一团浓雾，反馈回来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带着恶意的混沌。
深吸一口气，抓起身边的喇叭：“保持车队间距，眼睛都给我放亮，看好两边草丛。”
他的喊话非但没能安抚人心，反而像往热油里溅了滴水，激起了更多恐慌。
一个老太太死死搂着孙子，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嘴里反复念叨：造孽啊山羊拦路，横死他乡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车队中段，一辆旧面包车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被晒得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头，他冲著旁边车嘶哑地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我我打了一辈子猎！啥牲口没见过？那蹄印深得邪乎，像像穿了铁鞋！还有那步子，根本不是活物能迈出来的！”
“老猎头都这么说完了，真是诡异！”
“被盯上了，我们被诡异盯上了！”
哭喊和咒骂声开始响起。
江晓啧了一声，显然被吵得有点烦，猛的一按喇叭。
“嘟！”
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蔓延的恐慌。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向那辆背着两个油桶的皮卡。
江晓探出车窗，目光扫过旁边几辆车里惊恐的脸。
“嚷嚷啥？嚷嚷啥？”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得住场的狠劲儿。
“老猎头眼神好使是吧，看出那羊蹄印像穿铁鞋了，那他妈有没有看出那羊是公是母？够不够咱一人分条羊腿？”
顿了顿，露出森白的牙齿：“一个个哭爹喊娘的，那羊就能变成娘们儿来安慰你？它要是真有种再来，老子正好手痒，电锯还缺块磨刀石。
这话比什么安抚都管用。
很多人想起了江晓手撕吊死鬼的场面，和那股无法无天的疯劲，反而成了此刻最大的定心丸。
是啊，有这个煞星在，就算那羊是诡异，也得先过他那一关。
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噎。
陆简在领头车里松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再次举起喇叭：“保持警惕！继续前进！”
江晓缩回脑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从陆简那顺来的好烟，弹出一根点上，美美的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直安静跟在队尾的那辆宝马，车窗缓缓降下，月岛凛靠在椅背上，银发在夕阳照耀下流淌著铂金一样的光泽。
她猩红的眼眸望着天边那抹日落，红唇微启，那酥软嗓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在吟诵：“西方圣经里说过，黑色的山羊，独眼的注视旧日的恶魔学里，这可是撒旦在清点它的祭品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穿透了相对安静的空气，钻进了邻近几辆车里幸存者的耳朵。
车队在一种更加复杂、混合著恐惧和沉默中继续向北前进。
江晓也听到了月岛凛的低语，透过后视镜，瞥见队尾那辆宝马里模糊的侧影。
“撒旦？祭品？”低声重复了一遍，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太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热量，沉进地平线以下，天色眼见着暗下来。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远处的山只剩下个黑乎乎的轮廓。
陆简眯眼看了看时间，表盘在暮色中已经模糊不清。“快六点了，”他声音沙哑，“天一黑透就麻烦了，得赶紧找个地方”
话音未落，整个车队猛地刹停。
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路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是那只山羊。
它依旧站在路中央位置，一分不差。
黑眼珠在渐浓的暮色中反射著最后一点微光，冰冷而固执地凝视著停止的车队。
仿佛它从未离开过，一直就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夜幕正在迅速降临，远方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没完全消散，狂狮粗哑的嗓门就从前面的油罐车驾驶室里吼了出来：“陆半仙，又他妈是这鬼东西，什么情况？”
陆简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异常苍白。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车队最前方，双眼死死盯着那只拦路的山羊，右手手指飞快地掐算，嘴唇无声开合，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了死结，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力下。
就在狂狮忍不住要再次开口催促时，陆简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劈裂般尖锐：“不好！快！所有车！围起来！围成一个圈！快！！”
这声变了调的嘶吼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恐慌瞬间炸开，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混乱，还能动的车辆立刻疯狂地打方向盘，引擎咆哮著，轮胎碾过碎石和枯草，歪歪扭扭地首尾相接，勉强在公路上圈出一块临时阵地。
江晓一把推开车门，走到陆简旁边，脸上没了平时的戏谑，眼神锐利：“怎么回事，这玩意儿阴魂不散？”
陆简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那只山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它它一直跟着我们！不是跑在我们前面是跟！
我的卦象显示，从下午到现在，它的气息就黏在我们车队后面，寸步不离，它在等就在等这个时间，六点整黄昏，诡异降临，逢魔之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六点，天际最后一缕微光沉入大地，四周彻底被昏暗笼罩，只有车灯撕开一小片令人不安的夜色。
就在这时，路中央那只一直静止如同雕塑的山羊，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