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闷、焦虑和琐碎的军务中流逝。
前线的战报依然胶着，补给船队的消息迟迟不来，大本营的回电依旧含糊其辞。
百武晴吉在指挥部里待到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烦躁，回到旁边简陋的住所休息。
凌晨时分，天色最黑暗的时刻。
急促、猛烈、近乎砸门的响声，将百武从不安稳的浅睡中猛然惊醒。
“谁？”他下意识地喝问，手已经摸向枕边的手枪。
门外传来的是值班参谋，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司令官阁下！紧急军情！万分紧急！”
百武心中一沉，睡意瞬间全无。
他披上军装外套，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小林少佐和通讯课长。
两人脸色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惨白如纸，尤其是通讯课长，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前线崩溃了？”百武的第一个念头是莫尔兹比港的澳军发动了大规模夜袭。
“不……不是前线……”小林少佐的声音干涩，他侧身让通讯课长上前。
通讯课长几乎是用双手将那份电报纸捧到百武面前，头深深低下，不敢看司令官的眼睛：“司令官阁下……莱城……莱城竹内联队……诀别电……”
“诀别电”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入百武的耳膜。
他一把抓过电报纸。
纸张很轻，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
电文极其简短，用的是明码（显然已来不及或无法使用密码），透着一股绝望和疯狂。
“致第十七军司令部，致大本营。我莱城守备队，于6月5日凌晨四时起，遭敌军主力猛攻。
敌军绝非小股伞兵，火力凶猛，战力强悍，攻势迅猛，我外围阵地尽失，城区多处被突破，海陆军协同失效。
现指挥部已陷重围，通信将绝。敌军身份不明，意图不明，规模不明。
我军将士决意玉碎，以报皇恩。
天皇陛下万岁！——莱城守备司令官竹内健二”
百武晴吉的眼睛死死盯在电文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子里。
敌军主力？
不是伞兵？
火力凶猛？
攻势迅猛？
外围尽失？
城区突破？
海陆军协同失效？
指挥部被围？
玉碎？
这些词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几小时前，他还认为那是“小股伞兵袭扰”，“无须过度忧虑”，“尽快解决即可”。
几小时后，他收到的是一封诀别电报，宣告着一个加强联队和一千五百海军陆战队即将覆灭。
这怎么可能？
莱城怎么会？
盟军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百武晴吉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低不可闻。
但这低语很快变成了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们怎么敢——！！”
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极致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暴怒和被愚弄的羞辱感。
“啪！”他手中的电报纸被捏成一团。
“司令官阁下！”小林少佐被百武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想上前。
百武猛地转向通讯课长，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这情报核实了吗？会不会是盟军的欺骗？干扰？竹内这个蠢货，是不是误判了军情？”
通讯课长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阁下……我们……我们接到这份电报后，立刻尝试呼叫莱城所有波长和呼号……全部……全部没有应答……只有一片杂音……”
通讯彻底中断，加上这份充满绝望的诀别电，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百武晴吉身体晃了一下，后退半步，靠在了门框上。
刚才那股暴怒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恐惧。
莱城，丢了？
就这么莫名其妙，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丢了？
他赖以维持前线作战的后勤枢纽之一，重要的预备队驻地和潜在退路，就这么没了？
百武的声音干涩无比：“地图……拿地图来……快！”
很快作战地图在百武面前摊开。
但这一次，他看地图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莱城的位置，不再是一个安全稳固的后方基点，一个吞噬第十七军生路的拦路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莱城与布纳、戈纳之间划动。
那条原本代表着生命线的运输路线，此刻在他眼中脆弱不堪，仿佛随时会被从莱城方向扑出的敌军轻易斩断。
“后勤……我们的弹药、粮食、药品……”百武喃喃自语，冷汗从额角渗出。
如果莱城真的丢了，并且落入了能快速歼灭竹内联队（他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这支敌军是如何做到的）的盟军手中，那么这支敌军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萨拉马瓦？
那里也有一个机场，是更靠近前线的补给点。
还是……直接沿着海岸公路，向东逼近，与莫尔兹比港的澳军主力，对他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一想到“夹击”这个词，百武晴吉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的第十七军，不足两万人，疲惫不堪，弹药匮乏，疾病蔓延，被牢牢牵制在莫尔兹比港外围的狭长战线上。
如果此时，一支精锐的、士气正盛的盟军部队突然出现在他的侧后，哪怕只有一个旅团，不，哪怕只有一个加强联队的规模……
后果不堪设想。
前线部队将腹背受敌，本就脆弱的补给线会被彻底切断。
军心会在瞬间动摇。
撤退？往哪里撤？
海上运输力量不足，陆路退往莱城的通道可能已被封锁。
一旦崩溃，那就是全军覆没，被赶下大海喂鱼的结局。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莱城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出乎意料地失守。
“查！”百武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动用一切手段，给我查清楚！攻占莱城的到底是哪支部队？指挥官是谁？兵力多少？装备如何？现在动向如何？我要知道这些~！”
“通知所有前线部队指挥官，提高警戒级别，特别是侧后方向！收缩防御，控制机动兵力！”
“给萨拉马瓦守军发电，警告他们莱城可能已失，加强戒备，准备应对敌军北进！”
“给海军联络官，请求他们立即派出侦察机，确认莱城情况，并搜索海岸公路沿线！”
一连串的命令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于弥补的仓促。
掩蔽部里灯火通明，参谋和通讯兵们跑动起来，电台嘀嗒声变得急促密集。
但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百武晴吉独自站在地图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窗外，新几内亚的夜色依旧浓重，远方天际线依旧黑暗。
但他知道，对于他的第十七军来说，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已经提前到来了。
莱城那封简短的诀别电文，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照亮了他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们怎么敢……”他再次低语，但这一次，声音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