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几内亚岛,布纳附近。
小鬼子第十七军前线司令部设在一座半地下的掩蔽部里。
潮湿的热带空气被厚重的原木和沙袋勉强隔绝在外,但渗入的湿气依然让地图边缘微微卷曲,也让墙上那面旭小鬼子旗无精打采地垂着。
第十七军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站在作战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莫尔兹比港及其周边防线的密集红色标记。
他的烦躁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欺人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作战参谋小林少佐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司令官在烦什么。
第十七军,这个听起来威风凛凛的番号,眼下却是个空架子。
名义上辖有南海支队、堀井富太郎少将指挥的部队以及一些直属单位,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实际总兵力,满打满算,凑不齐两万人。
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步兵,还要打折扣。
更让百武窝火的是大本营的态度。
进攻莫尔兹比港的作战计划受阻,部队在欧文·斯坦利山脉南麓的伊苏拉瓦、伊奥里贝瓦等地与澳军反复拉锯,伤亡不断增大,补给消耗如流水。
他连续发去请求,要求增派至少一个完整师团的生力军,并要求优先保障弹药和药品补给。
回复的电报冰冷而官僚。
增兵?
不仅没有,连原本承诺的补给船队规模都被削减了。
理由冠冕堂皇:海军主力需应对所罗门群岛方向的美军压力,运输船队紧张;国内物资生产调配需优先保障其他战线。
“其他战线?哪里还有比这里更紧要的战线!”百武当时差点把电报撕碎。
夺占莫尔兹比港,就能彻底威胁澳大利亚本土,这是开战初期就定下的重大战略目标。
现在却好像被遗忘了。
烦闷的根源不止于此。
最新的侦察和情报汇总显示,莫尔兹比港的盟军,主要是澳军第七师,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加强。
新的番号出现,火炮数量增加,防御工事明显加固。
百武心里清楚,自己之前的进攻,能够势如破竹,甚至一度逼近莫尔兹比港近郊,很大程度上是出其不意,打了盟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澳军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依托港口源源不断的补给和有利地形转入防御后,小鬼子的攻势就变成了钝刀割肉。
他的两万人,要进攻一个得到增援、决心死守的坚固要塞。
后勤线漫长而脆弱,要翻越险峻的斯坦利山脉“地狱小径”。
士兵疲惫,疾病造成的减员已经开始超过战斗伤亡。
弹药,尤其是炮弹,必须精打细算。
进攻?
防守?
撤退?大本营绝不会批准,他百武晴吉也丢不起这个人。
百武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林,前线各部队的弹药储备统计出来了吗?”
小林少佐连忙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是,将军。南海支队主力各大队,步枪弹药平均不足一个基数,轻机枪弹药约零点七个基数,步兵炮和山炮弹药……普遍低于零点五个基数。
迫击炮弹情况稍好,但也只够一次中等强度战斗的消耗。
药品,特别是奎宁和抗生素,库存告急,军医部长已经三次提交报告。”
百武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莫尔兹比港。
红色的标记仿佛变成了一堵厚实的墙,而他手中的兵力,像是一把已经出现缺口的刀。
百武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感:“让他们节省弹药,没有命令,不得进行大规模炮火准备。加强阵地,重点防御盟军可能反击的方向。另外再给大本营发报,强调当前困境,请求……至少确保最低限度的补给运输。”
“最低限度”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浓重的屈辱感。
曾几何时,帝国陆军所向披靡,何曾为了一点弹药和药品如此低声下气?
小林记录命令,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将军,还有一件事。布纳和戈纳海岸的警戒部队报告,近几日盟军飞机活动异常频繁,尤其是夜间,似乎有运输机在附近海域出没的迹象,但未能确认。”
百武挥了挥手,没太在意:“可能是向莫尔兹比港增援的运输机群,或者美军航空兵的骚扰。让我们的人加强防空警戒,尤其是夜间。”
他此刻的心思全在正面战场的僵局和捉襟见肘的补给上,对后方海域一些模糊的报告缺乏敏感。
晚上十点左右,掩蔽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参谋拿着一份电报纸,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表情。
“司令官阁下,莱城急电。”通讯参谋立正报告。
“莱城?”百武转过身,有些意外。
莱城是他的后方重要据点,但近来并无重大战事,怎么会有“急电”?
他接过电报,快速扫阅。
电文来自莱城守备司令,竹内联队长:
“今日午后,莱城西北及西南方向郊野,发现盟军小股伞兵部队活动迹象。
已发生零星交火,敌军似以袭扰我后勤运输路线为目的。
我部正组织清剿,目前判断敌军规模有限,但具体数量及意图仍在侦察中。运输车队已加强警戒。请求战术指导。”
百武看完,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不耐和轻蔑的神情。
他把电报随手递给旁边的小林少佐:“伞兵……又是盟军的新把戏?想断我的后勤?痴心妄想。”
在他的认知里,伞兵部队落地后,缺乏重武器,机动能力有限,战斗力大打折扣。
主要用于占领关键桥梁、机场,或者像这样袭扰后方交通线,配合正面主力作战。
属于麻烦,但绝非致命威胁。
百武走到地图前看着莱城的位置:
“竹内君手里有一个完整的步兵联队,还有海军第八特别陆战队的一千五百人协防。莱城工事已经初具规模。
区区伞兵,能掀起什么风浪?最多是几支分散的小队,搞搞破坏,打打冷枪罢了。”
他完全没把这份报告和之前小林提到的“夜间运输机活动异常”联系起来。
在他的思维定式里,大规模空降需要庞大的机群和复杂的协调,不可能毫无征兆,虽然之前他们的盟友汉斯国发动过一次大规模空降作战,可是那是一次十几万人规模的大战……
且盟军主力明明在莫尔兹比港和他对峙,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和运输机去搞大规模敌后空降?
百武有些烦躁的下达着命令:“给竹内联队长回电。来电悉知。莱城防务坚固,守军兵力充足。
着你部迅速组织力量,肃清城郊伞兵残敌,务必确保通往布纳、戈纳之主要运输路线安全畅通。
加强夜间警戒,防止敌军渗透破坏,此等小股袭扰,无须过度忧虑,尽快解决即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将敌伞兵活动范围、特征及可能之意图,随时上报军司令部。”
命令被迅速记录并译成电码发送出去。
百武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莫尔兹比港的地图上。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澳军防御节点,对参谋们说道:“这里,还有这里,澳军的火力配置明显增强了。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正面强攻的可行性……”
莱城的“小麻烦”,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便迅速沉没,被更迫在眉睫的正面压力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