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兹比港指挥部的地图上,欧洲东线的标记又更新了。
代表毛熊军集结区域的蓝色箭头在勒热夫和斯大林格勒方向变得更为粗大。
旁边的小桌上,摊开着宫丽汇总整理的数据表:
四至六月,经波斯走廊运抵毛熊的美援卡车数量环比增加百分之三十五;
通过摩尔曼斯克港输入的铝锭和机床部件,在护航船队损失率居高不下的情况下,仍保持了稳定。
严明翊的手指在“远东特别集团军”西调的标注上敲了敲,又移到那串增长的数字上。
阳光透过窗户,将他半边身子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压力减轻,潜力释放……这速度比预想的快。”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宫丽说,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宫丽站在侧后方,手里拿着文件夹:
“综合情报显示,毛熊的坦克月产量已经恢复到战前高峰水平,而且t-34的比例在持续上升。他们的新编坦克军,装备补充速度超出德军情报部门的预期。”
“预期……”严明翊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港口卸载物资的繁忙景象:“所有人的预期,都还停留在他们能撑住、能消耗德军就够了的阶段。包括我们那位慷慨的罗斯福总统。”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静下来:“但战争不只在战场结束。当最后一辆汉斯国坦克被击毁,第一场庆功宴开始的时候,新的棋盘就已经摆好了。棋盘边坐着的,是那些从战火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最强筹码的人。”
宫丽没有接话,等待指示。
严明翊眼神锐利的转过身:“我们不能让一个玩家,过早地拿到太多、太重的筹码。尤其是这个玩家的后院,将来就贴着我们的墙根。”
“你的意思是?”
严明翊走回桌边,手指点在桌面:
“第一条线,舆论和心理。我会给许忠义写一封信。
任务:让他开始,用他能用的所有‘非官方’但有效的方式,在白鹰国那些能影响政策、影响思想的人中间,种下一颗种子——战后,毛熊将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存在,强大到可能改变全球的力量平衡。”
种子要种得自然。
不是诋毁,而是‘客观分析’;
不是反对现在的援助,而是‘忧虑’未来的格局。
重点突出毛熊在极端战争压力下展现出的、超乎所有人预估的国家组织力、工业恢复力和军事扩张潜力。
让他把这种‘忧虑’,变成华盛顿沙龙和智库报告里一种‘有远见’的讨论。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份关于轴心国情报网的文件上:“第二条线启动在上海的‘暗影’。
让我们的人,给在上海活动的汉斯国情报朋友,送点‘礼物’。
内容选那些关于毛熊战争物资、部队调动、生产能力的关键碎片,还有……顺手掺一点北非盟军动向的边角料。
东西要真,但不能全真;
来源要看起来像他们自己费劲挖到的,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宫丽迅速记录,抬头确认:“目标是引起德军对东线更警惕,分散其情报分析精力?”
严明翊坐下继续解释:“目标是让汉斯国人更真切地感受到毛熊这台机器正在加速,促使他们在东线投入更多注意力,哪怕只是多消耗一些侦查资源和决策时间。
同时那些关于北非的零碎信息,在隆美尔耳朵里,会变成值得琢磨的杂音。
我们不下场,我们只是轻轻推一下情报的天平。
记住原则:不能影响东线基本稳定,毛熊必须继续顶住德军主力。
我们只是……希望他们顶得稍微更吃力一点,时间拉得更长一点,战后站起来的时候,气息更急促一点。”
“去吧。”
纽约,长岛一栋静谧的别墅内。
许忠义拧开台灯,用特制的药水涂在信纸的空白处,严明翊的字迹逐渐显现。
前半部分是关于近期国际物资价格波动的掩护性闲聊,中间转入正题,语气平静却分量沉重。
读到要他在白鹰国精英圈中开始铺垫“毛熊威胁论”时,许忠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信纸,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毛熊是盟友,是现在抵抗希特勒的关键力量,也曾在抗战初期给过大夏实质援助。这个时候在背后做这种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最后一行。
那是严明翊用另一种笔触,单独写下的一句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许忠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反复看了这句话几遍,然后慢慢将酒饮尽,一股豁然开朗的凉意,随即是沉甸甸的明悟,从胃里升腾起来。
他明白了。
严明翊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缅甸的丛林、太平洋的波涛,甚至越过了欧洲正在燃烧的战线。
他看向的是硝烟散尽之后的世界格局。
一个在战火中锻造得过于强大、携席卷东欧之威、意识形态与地缘诉求双重扩张的北方巨邻,对历经劫难、亟待复兴的大夏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对当前盟友的背叛,这是对未来国家生存空间的深远忧虑。
是在战争尚未结束时,就对战后必然到来的大国博弈,落下的一颗微不足道、却必须落下的预防性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