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市谷台,大本营地下深处。
即便是在盛夏八月,这间位于地下的特别作战室也泛着阴冷的潮气。
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响,只有换气扇发出单调的低鸣。
墙壁上巨幅的太平洋战区地图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此刻在许多区域显露出令人不安的态势。
陆军参谋本部、海军军令部的首脑,以及部分内阁代表,沉默地围坐在长桌两侧。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茶杯与碟盘碰撞的轻响,或是有人清嗓子的干咳。
所有人的目光,都低垂在面前刚刚分发下来的那几页油印战报摘要上,或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反复标注的地点。
主持会议的参谋总长杉山元大将脸色灰败,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同样沉默不语的东条英机首相兼陆相,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开始吧。”
一名作战参谋中佐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手中的指示棍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首先,瓜达尔卡纳尔方面。”指示棍点在所罗门群岛中部那个如今已浸透鲜血的岛屿上:
“守备部队全体将兵,已完成最后的…‘玉碎突击’,帝国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的全部军事存在,至此终结。”
房间里死寂一片。
尽管早有预感,但正式听到“玉碎”二字,还是让在座众人心头一沉。
那不仅仅是一个岛屿的丢失,更是战略主动权无可挽回的丧失。
“为执行最后一次补给任务而组织的增援舰队…”中佐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遭遇白鹰军主力舰艇编队拦截,行动失败,损失驱逐舰三艘,运输舰四艘。只有…‘雪风’号驱逐舰得以返航。”
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闭紧了眼睛,手指用力掐着眉心。
瓜岛战役像是一个无底洞,吞噬了帝国海军大量宝贵的驱逐舰和熟练水兵,如今连体面的撤退都成了奢望。
指示棍向北移动,重重地点在拉包尔的位置。
“拉包尔方面,第八方面军司令官今村均大将来电…甚急。”中佐拿起一叠几乎有半指厚的电文纸,最上面的几封电报纸角已经被捏得皱起:
“自七月二十九日敌军换防,由一支大夏部队接替澳军主攻以来,战线形势急转直下。”
他快速念出电文中的关键句:“敌新锐部队战术风格极其凶悍,渗透、突破能力远超预期…其首次大规模突击,即造成我守军逾九百人伤亡,并沿多条轴线向纵深推进一点五公里…
现有第一线防御阵地多处被割裂,情势危急…敌可能拥有特殊番号,作战意志与手段极为酷烈…极需增援,尤其需要至少两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联队及重炮单位…”
“大夏部队?”一名陆军中将忍不住打断,脸上写满惊疑:“他们在拉包尔?而且…造成如此伤亡?”
“电报中提及,对方自称…‘审判军团’。”中佐低声补充了一句。
这个词像是一块冰落入室内,带来一阵寒意。
关于武汉战役后那座“京观”的传闻,在高层并非完全无人知晓。
如今这个名称在拉包尔再次出现,并与如此骇人的战损联系在一起,由不得人不产生最坏的联想。
东条英机的嘴角绷紧,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有没有好消息?”他沉声问道,目光扫向地图的另一侧。
中佐连忙将指示棍移向缅甸:
“缅甸方面军确有进展。在若开山脉地区实施的‘第二次若开战役’已取得阶段性胜利。
初步统计,击溃英印军第14师、第26印度师一部,毙伤俘敌预计超过三万两千人,缴获武器弹药众多。
目前正扩大战果,但仰光方向敌军防御依然坚固,短期内难以攻克。”
这确实是一剂强心针。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略微松动了一丝。
几名陆军将领的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
至少在陆地上,帝国陆军仍然能够取得辉煌的战绩。
杉山元清了清嗓子,将议题引向核心:“诸君,瓜岛已失,拉包尔告急。帝国战略储备有限,今后的方略,必须明确。增兵,势在必行。但兵力和资源,应该投向哪里?”
争论立刻爆发。
“当然是拉包尔!”一位隶属于陆军航空本部的将领激动地拍了下桌子:
“拉包尔是‘绝对国防圈’东南锁钥!一旦有失,特鲁克环礁门户洞开,白鹰军轰炸机甚至可以直接威胁菲律宾!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我建议,立即从关内战场抽调至少一个甲种师团,从满洲调集重炮联队,由海军组织强力护航,火速驰援!
将拉包尔变成第二个瓜岛…不,变成让美国人血流成河的坟场!”
“大规模增援拉包尔?”一位海军中将冷冷反驳:
“阁下是否清楚,白鹰军在所罗门海域的航空力量和潜艇活动有多频繁?瓜岛增援的教训就在眼前!
组织大规模船队通过那片海域,无异于自杀!拉包尔已被半封锁,其本身经营时间短,工事强度远不如特鲁克。
将宝贵的有生力量填进一个正在被快速压缩的包围圈,是极大的浪费!”
他指向地图上的特鲁克环礁:“这里!才是帝国在太平洋上经营多年、真正的‘不沉航母’。
地下油库、洞库机场、岸防炮群,设施完备,防御坚固。
应该将资源,尤其是航空兵力和防空力量,更多向特鲁克集中。
拉包尔,应以现有兵力最大限度迟滞消耗敌军为主,为加强特鲁克防御争取时间。”
“迟滞?消耗?”一位与第八方面军关系密切的参谋本部军官涨红了脸:
“按照现在的损失速度,拉包尔守军能消耗敌军多久?一旦拉包尔快速失守,白鹰军获得前进基地,特鲁克再坚固,又能独立支撑多长时间?这是唇亡齿寒!”
“或许…”一个略显苍老、一直沉默的声音响起,是负责本土防务的一名中将。
他语气谨慎,却投下了一颗更沉重的石子:
“诸君是否考虑过…更长远,也更根本的问题?白鹰军工业能力已全面动员,其舰艇、飞机产量远非我国所能及。
瓜岛、拉包尔,或许只是开始。万一…我是说万一,外围岛屿防线被逐一突破,战火…烧向本土呢?”
他环视众人,缓慢说道:“是否…现在就应该启动大规模的本土防御计划?沿海要塞化,全民军事训练,工业疏散,物资囤积…这些事情,需要时间。”
“荒谬!”
“本土决战?言之过早!”
“这是失败主义言论!”
质疑和斥责声几乎同时响起。
大多数与会者,尤其是那些目光中还燃烧着瓜岛、缅甸战火余烬的将领,对此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帝国联合舰队主力尚在!陆军精锐仍在满洲、在大夏、在东南亚奋战!”杉山元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战争,远未到需要全面龟缩本土的地步。此时谈论本土决战,只会动摇军心民心!”
东条英机点了点头,一锤定音:“本土全面防御计划,暂不启动。但加强重要离岛防御及本土沿海警惕,是必要的。”
争论暂时平息,但核心问题仍未解决。
“增兵,是当前的共识。”东条缓缓开口,目光锐利:
“不仅是为了拉包尔或特鲁克,更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更加困难的局面。兵员从何而来?”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答案:“扩大征兵范围,降低标准。国内,十七岁至四十五岁的健康男子,必须做好随时应召的准备。
朝鲜、台湾等地的征召比例,要提高。
满洲国的‘志愿兵’制度,要进一步推行。
同时加快‘国民义勇队’的训练,使其不仅承担辅助任务,更要具备基本的战斗技能。”
会议记录员的笔在纸上快速滑动。
东条英机的语气逐渐加重,带上了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肃穆:“诸君,不要忘了,帝国拥有的是什么?是一亿国民!一亿忠勇的帝国臣民!”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真的到了最艰苦的时刻,敌人凭借物质优势逼近我们的家园。
我们靠什么抵抗?靠什么让敌人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在谈判桌上保留帝国的尊严?”
他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靠的就是这一亿国民玉碎的决心!不是宣传口号,而是必须切实准备、贯彻到底的国家战略!”
“从即日起,‘一亿玉碎’,不再仅仅是激励国民的口号。”东条的声音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它将是帝国最高层次的战略指导方针之一。参谋本部、军令部,要尽快据此制定详尽的指导纲要,下发各军。”
“军队层面,要鼓励、乃至要求各级部队,在绝境中发挥最大牺牲精神,战斗至最后一人。特殊攻击战术的研究和应用,要扩大、要制度化。”
“国民层面,要教育、要准备。让每一个国民,无论男女老幼,都明白在敌人入侵时自己该做什么。
竹枪、炸药、哪怕是一瓶毒药…都要成为武器。要让敌人明白,踏上帝国的土地,每一步都将付出惨痛的血的代价!
唯有让敌人畏惧这种全民玉碎的恐怖,我们才有可能获得体面的和平!”
他的话为这场冗长而压抑的会议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一种混杂着绝望、狂热、悲壮的诡异气氛弥漫开来。大多数人被这番言论激起了某种扭曲的斗志,仿佛抓住了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会议在一种精疲力尽而又情绪亢奋的状态下结束。高级军官们陆续离席,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先前那位提出本土防御的老中将,走在最后。
他与另外两名面色同样凝重的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人群末尾。
“一亿玉碎…”老中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旁边一位负责后勤的将官低声接口,声音干涩:
“美国人…会在乎我们的‘玉碎’吗?如果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或者他们有办法在我们‘玉碎’之前,就让我们彻底失去‘玉碎’的能力呢?”
第三位是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恐惧。
他想起了某些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关于白鹰军正在大规模生产某种“超级炸弹”的模糊情报碎片,虽然具体细节不详,但那代号本身就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更坏的情况……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他们的心里,盘踞不去。
如果连“一亿玉碎”都无法构成有效的威慑,或者对方拥有足以在帝国“玉碎”之前就将其彻底摧毁的力量…
那时的帝国,将会迎来怎样的终局?
三人没有再交谈,只是默默走向不同的方向,背影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