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墨尔本,盟军西南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部。
严明翊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南太平洋潮湿的风也吹不散室内凝重的空气。
宽大的办公桌上,铺开的不是太平洋岛屿的海图,而是东欧战场的态势图和厚厚一摞情报摘要。
拉包尔的硝烟味似乎还未完全从他军装上散去,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万里之外的伏尔加河畔。
情报参谋刚刚离开,留下最新的评估报告。
严明翊逐页翻看,铅笔偶尔在纸面上划下冷静的标记。
苏军第六十二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城内的日均战损维持在1500至2000人。
德军第六集团军主攻部队的步兵连平均兵力已不足满编时的一半。
红十月工厂区域的争夺在过去一周内易手十一次。
“天王星计划”预备队方面:近卫坦克第五集团军上报,百分之四十的t-34坦克缺乏车载无线电,部分新编坦克旅的坦克手实际训练时长不足三十小时。
新组建的集团军级炮兵单位,重炮到位率仅百分之七十。
德军侧翼: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防区,平均每公里防线兵力密度仅为德军主力防区的一半,反坦克炮数量严重不足。
德军部署在其后方的预备队第48装甲军,仅有一个装甲师(第22装甲师)满编,另一个装甲师(第1装甲师)严重缺额,尚在休整。
北非方面:“火炬行动”登陆舰队已确认集结完毕,登陆日期高度保密,但德意军在北非的注意力已被牢牢牵制。
东线德军总预备队池近乎干涸。
严明翊不需要复杂的兵棋推演道具。
长期的军事生涯和战略直觉,让战场态势在他脑中自动构建、流动。
推演开始:
假设苏军“天王星”两翼突击兵力按计划,在十一月中下旬某个冰雪初降的日子发起进攻。
罗马尼亚和意大利军队的防线在最初几天被突破是大概率事件。
德军第48装甲军的反击会迟滞苏军,但无法挡住两个方向的钢铁洪流,合围的口袋将形成。
但——
严明翊的思维在这里停顿,并引入关键变量:
苏军突击部队的“不完整性”。
缺乏足够无线电协同的坦克部队,在快速纵深突击中容易脱节、失去指挥。
炮兵支援会因为通讯不畅和后勤拖累而效率下降。
步兵与坦克的协同会因训练不足而出现漏洞。
那么合围圈就不会是教科书上那样严密无缝的铁壁。
它可能更臃肿,反应更迟缓,存在某些因通讯故障或部队脱节而产生的薄弱接合部。
德军第六集团军是一头受伤但经验丰富的困兽。
保卢斯或许缺乏决断,但其下属的军、师级指挥官中不乏悍将。
在合围最初的混乱中,利用苏军结合部的缝隙,组织师级规模的突围,甚至保持一条狭窄、脆弱的走廊……可能性并非为零。
即便无法大规模突围,被围部队凭借巷战经验和囤积的部分物资,抵抗时间也可能比乐观估计要长。
而德军统帅部,在确认无法解围后,更可能选择牺牲第六集团军,用其拖住大量苏军,同时不惜代价从高加索等其他战线抽调部队,稳住顿河方向的新防线,避免总崩溃。
结论浮现:
斯大林格勒战役将以德军一个重兵集团军的覆灭或重创告终,这将是战争转折点。
但苏军同样无力在严冬和巨大损耗后,进行连续不断的战略追击,一举打垮整个南翼德军。
东线将转入一种更庞大、更血腥的战略僵持,双方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补充恐怖的损耗。
严明翊放下铅笔,坐回椅子。
这个结论,与他战前对苏德战局最深层的预期完全吻合——两强相持,彼此放血至精疲力竭。
太平洋的岛屿争夺战是残酷的,但决定世界命运的砝码,始终在欧洲大陆上互相撞击。
现在撞针已经激发,巨响和硝烟之后,力量的格局将开始松动。
战略窗口,打开了。
严明翊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战役胜负本身。
胜负已在他推演中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的思维跳跃到了更远的未来,跳过了可能持续一年甚至更久的血腥拉锯,直接投向战争结束后的废墟。
德国的废墟。
那不仅仅是断壁残垣,在那之下,埋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以来欧洲,尤其是德国积累的顶级智慧结晶——不是黄金,胜似黄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一份无形的清单逐渐清晰:
航空航天:梅塞施密特公司那个神秘的-262喷气式战斗机项目,还有容克、宝马的喷气发动机。
那些能让活塞发动机飞机望尘莫及的设计图纸、风洞数据、以及最关键的那些脑袋——设计师、工程师。
还有佩内明德那个荒凉海滩上的火箭基地,那些能把数吨炸药送到几百公里外的v-2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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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密机械与光学:克虏伯的巨型锻压机,那些能加工潜艇耐压壳的机床。
斯图加特、耶拿的精密仪器工厂,生产着世界上最顶尖的显微镜、测绘仪、潜望镜和瞄准镜的技术。
蔡司镜头背后的光学研磨和镀膜工艺。
化工与材料: ig法苯的合成燃料技术,在失去海外油田后支撑了德国战争机器的半壁江山。
各种特种合金钢、装甲钢的配方和热处理工艺。
甚至那些令人不安的、代号“塔崩”、“沙林”的神经毒剂初级研究资料,其价值不在于使用,而在于了解和防御。
还有名单。
所有上述领域内,顶尖科学家、高级工程师、身怀绝技的老技师的名字、家庭情况、政治倾向、可能的藏身地。
这份“遗产”清单,让严明翊的心跳微微加速。
大夏太缺这些了。
缺的不是劳力,不是勇气,而是将这些抽象知识转化为现实力量的基础和钥匙。
现代化军队的基石,是国家的工业与科技能力,而战败的德国,将是一座对胜利者敞开的、无主的宝库。
但宝库前,不会只有他一个访客。
美、苏、英……尤其是美国和苏联,必然早已虎视眈眈。
美国有强大的国力、完备的工业体系和“自由世界”的招牌来吸引人才。
苏联有地理的便利、强力的手段和意识形态的感召(或胁迫)。
英国也有其情报网络和传统影响力。
竞争将无声,却极度激烈。
他,或者说他所代表的、尚在苦难中挣扎求存的大夏,有什么?
没有强大的本土工业平台承接,没有优渥的生活条件吸引,甚至没有合法公开的身份去参与这场瓜分。
只有四个字:提前布局,隐秘行动。
必须走在美国的“回形针行动”、苏联的“特殊移民计划”全面展开之前,在战争的混乱末梢,利用尚未被巨头完全掌控的缝隙,埋下自己的钉子,织起自己的网。
决心已定,行动必须立刻开始。
严明翊叫来宫丽,开始吩咐后续计划调整。
至于执行人自然就是许忠义。
电文核心指令摘要:
一、当前任务定性调整:你部工作重心,自即日起,从常规物资采购与情报搜集,向“长期战略技术情报网络建设”进行战略性转移。此任务为最高优先级,无限期执行。
二、阶段一:网络构建与目标侦察(立即启动)
人员渗透:利用纽约国际商贸、学术、难民网络,物色并秘密接触以下人员:
德裔(特别是受迫害犹太裔)科学家、工程师、前工业界管理者;
熟悉欧洲(尤其是德国、奥地利、捷克)工业地理与科研机构的流亡者;
能与德国国内反纳粹人士或对政权失望者建立可靠联系的中介。
建立初步档案,评估其价值与可靠性。
节点建立:不惜资金,在瑞士(苏黎世、日内瓦)、瑞典(斯德哥尔摩)、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建立或收购可靠的商业公司作为前沿掩护站。
这些站点的唯一任务是:收集德国主要军工、科研企业动态,尽可能获取其核心研发部门地点、部分顶尖专家姓名及研究领域情报。
不涉及军事行动刺探。
信息方向:重点关注喷气推进、火箭技术、精密机械加工、光学仪器、特种化工与冶金、高级无线电电子技术等领域。
三、阶段二:资源与撤离通道准备(同步进行)
资源储备:以贸易公司正常业务为掩护,在欧洲中立国秘密储备硬通货(黄金、美元)、盘尼西林等紧缺药品、高级食品等。
此为未来接触的“敲门砖”与“润滑剂”。
通道预置:研究并规划从德国境内,经瑞士或瑞典,南下至西班牙/葡萄牙,再跨大西洋至南美(阿根廷、巴西优先)的潜在人员物资转移路线。
开始接触可靠的航运公司、文件伪造专家、边境通关环节关键人物,建立初步联系,进行谨慎评估。
接收点设置:在南美洲物色并建立至少两处安全、隐蔽的农场或庄园,作为临时接收与安置点。
四、阶段三:行动原则与纪律(核心要求)
绝对隐蔽:所有活动必须深植于合法商业行为之下。
现阶段严禁任何直接对目标的“策反”或“接触”,仅限于外围信息收集和通道建设。
避免与盟国情报机构(oss、i6等)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或引起其系统性关注。
长期待机:保持静默与耐心。
具体行动时机,需等待总部根据欧洲战局最终阶段发展,下达明确指令。
你部当前任务是成为一双观察的眼睛、一对倾听的耳朵,以及一条提前铺好的、看不见的路。
宫丽记完之后转身离去,魏大勇和张三带着两队人,保护着宫丽前去发报。
宫丽离去后,严明翊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街道上的点点灯火。
太平洋的战事仍在继续,菲律宾、硫磺岛、冲绳……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但他心中,一幅更庞大、更复杂的棋盘已经展开。
太平洋是正面搏杀的战场,而欧洲则即将变成一场在废墟和阴影中进行的、没有硝烟的争夺战。
他刚刚在棋盘遥远的另一端,落下了一颗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声响的棋子。
许忠义能否在纽约的繁华与混乱中,编织起那张无形之网?
未来当欧洲堡垒崩塌、秩序崩溃的瞬间,这张网能否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流星般的人才与技术之光?
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布局已然开始,剩下的除了执行,便是等待——等待斯大林格勒的最后炮火停歇,等待东线更浩大的风暴掀起,等待那个旧帝国彻底崩解时刻的到来。
严明翊拉上窗帘,将欧洲的纷扰暂时隔绝。
他坐回桌前,重新摊开了太平洋战区的作战地图。
作为指挥官,他必须专注于眼前的战争;作为布局者,他已在为战争之后的世界,押上了第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