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普鲁士,狼穴地下指挥部的会议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烟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隔绝了外界冬日的寒冷,却隔不开从东线和南线传来的坏消息。
希特勒的手指重重敲打在摊开的西欧海岸防御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扫过面前负责“大西洋壁垒”工程的将领和官员。
“半年!先生们,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场者的神经:“我从七月就要求将海岸变成要塞。看看你们交出的成绩单!”
负责汇报的工程将军额角见汗,指着地图:
“我的元首,工程一直在全力推进。加莱地区,我们部署了超过四十个重型及超重型炮兵连,混凝土永备工事完成了计划的百分之七十,反坦克障碍和雷区密度已达到最高标准。
像‘托特组织’负责的‘弩炮’和‘俾斯麦’炮台,其380毫米和406毫米岸防炮足以封锁多佛尔海峡……”
“加莱,加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加莱!”希特勒打断他,手指猛地划向更广阔的区域:
“诺曼底呢?布列塔尼呢?还有比利时漫长的海岸!我要的是一条从挪威北角到法国西班牙边境的钢铁防线,不是只保护英吉利海峡最窄处的几个玩具堡垒!”
地图上除了加莱地区被密集的红色标记覆盖,其他漫长海岸线上的防御标记稀疏得多,许多地段只有象征性的蓝色虚线,代表“计划中”或“建设中”。
“敌人不会只从最短的路线过来。他们可能攻击任何地方!”希特勒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要速度!更快的速度!在1943年结束前,主要港口的防御必须固若金汤,所有可能登陆的滩头都必须布满障碍物——那些‘捷克刺猬’,反坦克锥,还有水下障碍。
劳动力不够?就从东边调!法国人、荷兰人、比利时人,所有能用的人都用上!
材料不够?优先供应海岸防线,其他非关键工程全部暂停!”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军备部长施佩尔:“阿尔贝特,你必须确保水泥、钢材的供应。”
施佩尔冷静地点头:“我会重新调整分配方案,我的元首。”
会议的后半段转向了另一个希特勒更为关心的话题。
在东线陷入僵局、北非局势恶化、盟军轰炸日益猛烈的情况下,他越来越寄希望于那些能“扭转乾坤”的新式武器。
“我们的‘特殊项目’,进展如何?”他的目光转向负责武器研发的官员。
“-262的试飞很顺利,喷气发动机的稳定性在提高。v-1飞行炸弹的测试已进入最后阶段,量产设施正在建设。v-2火箭的远程测试最近一次取得了成功,落点精度在改进。”官员谨慎地汇报着好消息。
“铀计划呢?”希特勒问得更直接。
这个始于1939年,理论上能制造出“终极武器”的项目,一直是他心底最大的期待之一。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负责该项目的科学家代表,一位穿着西装、面容谨慎的教授推了推眼镜:
“我的元首,理论研究在深入。但海森堡教授认为,要制造出可用的装置,需要临界质量的估算可能比原先设想的大,而且分离可裂变材料需要庞大的工业设施和电力……目前重水供应也因挪威工厂遭到破坏而受到严重影响。
我们正在探索多种技术路径,但……这需要时间。”
希特勒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决断取代:
“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资源要集中,进度要加快。我不需要听过程,我只要结果。这些项目,和海岸防线一样,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必须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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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柏林下令加速建造陆上壁垒时,大西洋深处的战斗烈度正在悄然回升。
北大西洋,寒风卷起灰色的浪涛。
一支代号hx-233的盟军快速运输船队,在昏暗的天色下向东艰难航行。
三十余艘货轮和油轮排成紧凑的阵型,外围是六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组成的护航编队,空中偶尔有一架从冰岛起飞的“解放者”远程巡逻机掠过。
水下,危机正在靠近。
德国海军u-333号潜艇,一艘ixc型远洋潜艇,正以潜望镜深度缓缓接近船队侧翼。艇长在潜望镜前低声下达指令:
“目标,右侧第三艘万吨级油轮。距离2500米。一号至四号鱼雷管准备,发射参数设定……”
在他周围,北大西洋更广阔的水域中,另外五艘u艇正根据指挥部(bdu)的指令,从不同方向向这支船队靠拢,准备发动经典的“狼群”攻击。
德国潜艇司令部司令邓尼茨上将抓住了盟军部分护航力量被牵制在地中海的窗口,重新集结了能够调动的潜艇部队,试图在冬季风暴间隙,给大西洋航线再来一次沉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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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协议再次被打破。
“发射!”
四枚g7e电动鱼雷以悄无声息的方式滑出发射管,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尾迹向目标窜去。
几分钟后,接连的巨响在海面上炸开,那艘油轮中部腾起巨大的火球,浓烟滚滚。
船队瞬间拉响警报,护航舰只的声呐开始疯狂搜索,深水炸弹被急促地投入海中。
混乱中其他u艇也相继发起攻击。
又有一艘货轮和一艘弹药船被鱼雷击中,爆炸声响彻海天。
护航驱逐舰“飓风”号锁定了一艘正在下潜的u艇,深水炸弹的爆炸在水下形成巨大的压力冲击。
但u艇凭借出色的机动和释放的“虹鹮”气泡幕干扰装置,侥幸脱离了攻击范围。
这场袭击持续了数小时。
最终hx-233船队损失了三艘重要船只,u艇部队则被击沉一艘,击伤两艘。
类似的战斗在1942年末到1943年初的北大西洋航线上多次上演,盟军运输吨位损失曲线再次抬头。
邓尼茨的“吨位战”思想,即便在整体战略被动的局面下,依然能让盟军感到切肤之痛。
然而与水下狼群的活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德国水面舰队的死寂。
挪威,阿尔塔峡湾。
庞大的“提尔比茨”号战列舰静静地停泊在精心布置的防雷网和防空伪装下。
它被称为“北方孤独的女王”,但更像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
除了偶尔起锚在峡湾内进行短程训练以保持船员状态外,它已多月未敢闯入开阔海域。
皇家空军的轰炸机和皇家海军的水下袭击威胁,像枷锁一样将它牢牢锁住。
德国本土港口,情况更糟:
“沙恩霍斯特”号战列巡洋舰在船坞里进行漫长的维修和改装;
“格奈森瑙”号自1942年初在布雷斯特被炸伤后,其修复和升级工作因资源短缺而时断时续。
更象征性的是“齐柏林伯爵”号航空母舰——这艘德国海军的航母梦想,在格丁尼亚的船台上再次被宣布停工,所有可用资源被紧急调往潜艇制造和东线陆军装备生产。
许多轻型舰艇同样如此。
缺乏燃油,缺乏备件,甚至缺乏出港作战的信心。
昔日曾令英国海军紧张的“存在舰队”,如今大部分成了港内生锈的摆设。
制海权的丧失,让德国只能依靠潜艇进行最后的的反击。
当德国的战争机器在焦虑中加速运转,并在海洋与港口呈现两极分化时,一些看似无关的商业活动,正通过中立国的管道,悄然渗入德国日益紧绷的肌体。
瑞士,苏黎世。
一家名为“阿尔卑斯山货与精密仪器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许忠义看着窗外宁静的街道。
这里没有空袭警报,没有物资配给,繁华得与烽火连天的欧洲大陆格格不入。
正是这种格格不入,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他刚刚审阅完一份发自柏林的加密报告。
报告来自他的核心代理人之一,代号“织工”:
“织工”是位德裔瑞士商人,在柏林和鲁尔区有广泛的商业人脉,对纳粹政权无感,但对利润和稀缺物资嗅觉敏锐。
许忠义通过几次“大方”的钨矿砂和药品交易,赢得了“织工”的信任与合作。
报告显示:“织工”利用许忠义提供的资金和从瑞士渠道搞到的紧俏货——真正的咖啡、巧克力、高品质羊毛袜、甚至是一些预防冻伤的药膏——在柏林和慕尼黑的某些圈子打开了局面。
接触的目标不是高官,而是一些身处重要工业或研究机构,却因战时供应短缺而生活窘迫的中层技术人员、实验室助理或资深技工。
“关心他们的餐桌和家庭取暖,比直接询问图纸更有用。”这是许忠义定下的策略。
通过提供这些“小恩惠”:“织工”建立了一个初步的、松散的信息网络。
他得知了某个航空发动机研究所因材料短缺被迫削减试验时长;
听到了关于佩内明德那边“噪音巨大的新玩意儿”测试频繁的传闻;
甚至拿到了一份某大型光学仪器厂部分非核心供应商的名单。
许忠义提笔,在一份拟定的物资清单上签了字,同意向“织工”增拨一批瑞士产的高级手表和钢笔。
这些在德国黑市上能换到硬通货或更稀缺物资的东西,是进一步打通关节的润滑剂。
他合上报告,想起了严明翊特别嘱咐的一件事。
他抽出一张便笺,写下简短的指令,然后将其与给“织工”的常规指令分开加密。
查明其现状,评估其困难。可以‘感念旧谊之商业伙伴’名义,提供必要生活物资援助(如食物、维生素、御寒衣物)。
行动务必谨慎,绝不可暴露我方真实背景及与任何情报活动之关联。
首要确保其安全,次为改善其处境。此为人道之举,亦为未来可能之善缘。”
许忠义知道,在盖世太保监控无处不在的柏林,寻找并接触一个曾有“不当行为”前科的人需要极高的技巧。
但他更清楚,严明翊特意交代的事,再难也得办,而且必须办好。
几天后,几幅画面在欧洲不同的角落同时发生:
法国,诺曼底一处名为“奥马哈”的海滩。
寒风凛冽,德军工程兵驱赶着大量征调来的法国劳工,将沉重的三角形反坦克钢锥拖下卡车,用简易起重机将其排列在潮间带。
更远处的沙丘后面,混凝土搅拌机隆隆作响,一座预定安装88毫米反坦克炮的掩体正在浇筑地基。
监工的德军士官大声催促,鞭子在空中抽响。
北大西洋深处,u-450号潜艇的艇长在航海日志上记录:“击沉5000吨级货轮一艘,疑似装载卡车部件。
护航舰只反击猛烈,深水炸弹造成轻微损伤,需返航检修。”潜艇调转航向,向着法国西海岸的潜艇基地驶去。
柏林,夏洛滕堡区一栋略显破旧的公寓里,一位戴着眼镜、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拉贝)疑惑地签收了一个没有寄件人详细信息的包裹。
里面是几罐荷兰产炼乳、一块火腿、一包真咖啡豆和一双崭新的羊毛手套。
送货员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旧日商业伙伴”的心意。
拉贝站在门后,望着这些东西,长久沉默。
纽约许忠义在保险柜里新放入一份薄薄的档案,封面上写着“佩内明德外围接触评估——‘织工’线”。
旁边是一份刚刚破译的、来自严明翊总部的简短电文,内容是关于东线战局最新判断及要求加强对德国高端科研人员动向关注的提醒。
海岸在加固,潜艇在出击,秘密的触角在延伸,后方的指令在传递。
战争的齿轮,无论是轰鸣在外的巨大主轴,还是隐藏于暗处的细小棘齿,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朝着未知但必然更加激烈的方向,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