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重庆,雾霭与奢靡混杂。
上清寺附近一栋僻静的花园洋房内,烟雾缭绕。
几位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围坐在红木茶几旁,眼神却都落在沈忠义推过来的那份薄薄文件上。
那不是作战计划,而是一份汇丰银行的见票即付本票副本,以及一张用英文和中文并列书写的物资清单。
清单上列着:盘尼西针剂五百箱,奎宁片三千磅,南洋优质橡胶两百吨(可折现),另有“瑞士某表行定制款”若干。
沈忠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诸位长官,明翊将军远在海外,心系国内。知道各位为抗战操劳,后勤维艰,特地筹措了些许海外紧俏物资,托我务必送到。这只是第一批,将军说,日后每月都会有孝敬。”
掌管军需调配的徐次长手指轻轻敲着本票上的数字,那是足够在昆明黑市换到两百根金条的数额。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为难中透着一丝松动:“严将军的心意,我们自然领会。只是这扩编之事……牵涉甚广,军政部何部长那边,陈总长那边,还有委座……”
“徐次长放心。”沈忠义立刻接口,又拿出两个稍薄些的信封,轻轻推过去:
“何部长公子在美国留学,陈总长有位姨太太喜好巴黎香水,明翊将军在海外都有些门路,已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两位长官烦心。至于委座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近来关切海外战事,尤其体恤远征将士,已有明示。”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座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掌管编制的刘局长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值钱的是枪炮子弹,是美国人的装备配额。
严将军自己能从盟军手里搞来家伙事,那是他的本事,不占咱们锅里那点油腥。这个忙,大家没理由不帮。”
“正是此理。”另一位负责对外联络的委员接口:
“人家自筹装备,自练精兵,还能替国家在太平洋上争脸面。
咱们不过出个番号,走个程序,就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国际支援’(他看了一眼物资清单),这买卖,划算!”
房间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什么程序、规章、可能存在的阻力,在具体的利益和严明翊展现出的“懂事”面前,都成了可以灵活操作的“技术问题”。
沈忠义适时举杯:“诸位长官深明大义,体恤前线将士,明翊将军和十万远征军同仁,感激不尽!”
“都是为了抗战嘛!”众人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心里想的是:严明翊这个人,懂规矩,出手阔绰,是个可以打交道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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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官邸,云岫楼。
晚餐后,宋美龄端着一杯清水,走到正在审阅电报的蒋介石身边。
“达令,还在忙?”
“嗯,琐事繁杂。”蒋介石揉了揉眉心。
宋美龄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状似随意地提起:“今天见了几个妇指会的干事,说起海外侨胞捐助的事。有个干事提到,她在南洋的亲戚写信来说,那边华人很关注我们派去太平洋的远征军,都说他们是国家的颜面。”
蒋介石点点头:“宪兵第一军,打了几次硬仗,盟军方面是有嘉奖的。”
宋美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些许无奈:
“嘉奖是嘉奖,可我私下听布雷先生提过一嘴,说咱们在那边的代表,韩练成上次回来诉苦,因为咱们就一个军的编制,在盟军那些联合会议上,说话不够分量。
明明是他们打下来的山头,有时功劳簿上名字却排得靠后。美国人、英国人,骨子里还是看实力下菜碟的。”
蒋介石放下电报,眉头微微蹙起。
国际观瞻和个人威望,是他极为看重的。
自己嫡系的部队在外面“受气”,这让他很不舒服。
“有这种事?”
宋美龄语调温和:“具体军务我不懂,只是觉得,既然代表国家出去,规模和气场上,总该撑得起场面才好。不然外人还以为我们不舍得下本钱,不重视太平洋战场呢。你说是不是,达令?”
蒋介石没说话,但眼神沉了沉。
几日后,军事委员会一次关于外援物资分配的例会结束后,蒋介石特意留下了陈布雷。
“训恩,太平洋那边,情形到底如何?我军与盟军协同,可有困难?”蒋介石端着白开水,语气平淡。
陈布雷立刻站直身体,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脸上浮现出压抑的愤懑和委屈:“委员长明鉴!具卑职了解,困难……不敢说。将士们用命,作战绝无问题!拉包尔战役,我部主攻‘血岭’,伤亡数千,终克敌阵!可是……”
“可是什么?直言。”
“可是在盟军指挥部里,我军编制仅一个加强军,常被定位为战术突击队或战区预备队。
制定作战计划时,事关主力突击方向、后勤优先补给等级等关键决策,我方代表往往只能列席,难以置喙。
上次分配一批新型火炮,本应优先补充我部损耗,却因……因‘编制规模所限,预期使用效率需评估’,被截留大半。
更有甚者,某些战报宣传,将我部与美军陆战队某团并列,且居其后!”
陈布雷语调激动起来:“委员长,我部官兵不怕牺牲,但牺牲需有价值,功绩应得彰显!长此以往,恐损及国家体面与我军士气!非为职等争权,实为国家争荣!”
“啪!”蒋介石将杯子顿在桌上,水面晃动,他脸色铁青。
编制小,说话没人听。
立功了,排名还要靠后。
这不只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他蒋某人的面子问题!
“好了,我知道了。”蒋介石挥挥手,语气恢复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决断:“他们辛苦了~!党国不会忘记他们的功绩,该有的支持,一定会有。”
陈布雷知道,火候到了。
他敬礼,退下,留下蒋介石一人在办公室里沉思。
最高军事会议在曾家岩官署召开,议题原本是豫湘桂战局,但会议临近尾声时,军政部何部长轻咳一声,提出了一个“附加议题”。
“委座,各位同僚。目前太平洋战事如火如荼,我远征军将士表现英勇,为我国家民族争光。
然据反映,其现有编制规模,在盟军联合作战体系中,于指挥协调、资源获取乃至战果确认方面,偶有不便。
为更好地展现我抗战决心,增强我在盟国中的话语权,是否可考虑,酌情扩充其编制,以壮声威?”
话音落下,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便是纷纷附议。
徐次长从后勤角度论证:“据悉,严明翊部已获盟军承诺,扩编所需之武器装具、被服粮秣,均可由其自行在太平洋战区解决,无需动用国内紧缺之美援份额及国库储备。”
刘局长从编制管理角度补充:“现今各战区集团军番号多有调整,拨付一个集团军建制,于大局无碍。
且可明确规定,国府只负责提供基础兵员名额(可由各后方补充兵训练处调拨),其余专长训练、特种装备、常额饷械,均由该部自筹。
权责清晰,不增中枢负担。”
陈总长捻着胡须,总结道:“此举既可激励海外将士,彰显我政府支持力度,又能以较小代价,换取一支于国际战场扬威之劲旅,于国于民,似属有利。”
蒋介石端坐主位,听着下属们你一言我一语,理由都冠冕堂皇。
他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严明翊“金元攻势”的效果,有多少是夫人枕头风的余韵,又有多少是韩练成那番诉苦激起的、他自己也存在的“面子情绪”。
但这正合他意。
蒋介石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抗战已至关键阶段,国际协作日益重要。
我远征军代表国家于太平洋奋战,其声势规模,确需与所承担之使命相匹配。
兹决定:将宪兵第一军,升格扩编为宪兵第一集团军!下辖三个整编军,每军按三师六团制,额定员额需达三万六千人以上。”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强调关键:
“然国府财政、军械均极困难。故此次扩编,中枢只予番号及基础兵员额度,所有装备、特种训练、海外后勤乃至官兵额外饷贴,概由该集团军自行向盟军接洽筹措。军政部、军需署予以必要文书协助即可。”
“委座英明!”众人齐声附和。
心中都想:空头支票换真金白银,这买卖划算。
严明翊果然是个“好人”,自己扛走了所有难题。
蒋介石微微颔首,接受众人的恭维。
看着他们略显轻松甚至窃喜的表情,蒋介石心中掠过一丝俯瞰般的优越。
这些人,只看到第一层:用空番号换了实惠,打发了严明翊,维持了表面和谐。
而他蒋中正,看到了第十层:
十万人的编制框架!
严明翊会用美国人的资源,替他训练出十万全副美式装备的精锐。
1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2重机枪、60/81毫米迫击炮、可能还有坦克和大口径火炮……这将是比国内任何一支美械师都纯粹、都强大的力量。
现在让他们在太平洋流血,为自己打出国威,磨砺锋刃。
战后,只要一纸调令,这支“宪兵第一集团军”从海外归来,就是一支无可匹敌的嫡系王牌。
什么桂系、晋系、那些阳奉阴违的杂牌……在这支纯美械、见过血、忠诚度因长期海外孤立而可能更高的铁拳面前,谁敢炸刺?
到那时他们才会明白,今天他们笑着盖印通过的这张纸,究竟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蒋介石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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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以极快速度通过公文程序,下发,并通电全军(主要是宣传目的)。
国内各大报章迅速出现评论:“蒋委员长高瞻远瞩,大力扩充远征军编制,彰显我国坚持抗战、积极履行国际义务之决心!”
“宪兵第一集团军成立,我海外雄师如虎添翼!”
重庆某次私人晚宴,酒过三巡。
另一位委员笑道:“不过人家懂事,自己把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了,就找咱们要个‘名分’。这样的同志,该支持!”
“要我说,严明翊这个人,能处!有钱他是真给,有事他是真自己扛!”
“没错,是个好人!来,为咱们的‘好人’严将军,干一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