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冬,华北平原。
晨曦刚刚照亮冀中平原上残破的轮廓,一个名叫张庄的村庄,竟升起了几缕稀疏却刺眼的炊烟。
半年前,这里遭遇了小鬼子一次残酷的“扫荡”。
大部分房屋被焚毁,土墙坍塌,村口的井边还能看到深褐色的污迹。
一百多口人,据说没跑出去几个。
这里成了地图上近乎被抹去的名字,偶尔只有野狗和游击队匆匆穿过。
但现在村庄“活”了。
大约六十号人,正在废墟间忙碌。
他们清理着碎砖烂瓦,用砍来的树枝和残存的木梁搭建简陋的窝棚。
这些人穿着破烂但样式不一的衣服,有男有女,青壮年占了七成以上。
他们沉默地劳作,动作利落,彼此间偶尔用压低的、带着不同地方腔调的大夏语交流。
“老乡!老乡们!”
听到喊声,几个正在清理村口空地的“难民”抬起头。
来的是附近区抗日政府的干部老马,他带着一个通讯员,警惕又惊讶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精悍的汉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脸上挤出激动又悲戚的神情:“您是……打小鬼子的部队吧?”他操着一口混杂着山东和河北口音的话。
“你们是?”老马皱着眉,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套上。
“俺们是逃难过来的苦命人啊!”汉子眼圈立刻就红了,他自称姓赵,叫赵大柱:
“老家在河南,让鬼子占了,一路逃荒,听说咱这边有八路军护着老百姓,就奔这儿来了。
昨儿个夜里才摸到,看这庄子没人,就……就壮着胆子歇下了。俺们没地方去了啊!”
他身后的男男女女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惨状,口音南腔北调,但意思都一样:家破人亡,投奔抗日队伍。
老马仔细打量着他们。
面有菜色,衣服破烂,符合难民特征。
但有些细节让他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这些人虽然瘦,但骨架结实,几个年轻男人站立时腰杆下意识挺直,眼神扫视周围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性,不完全是普通农民的惶恐。
而且难民队伍里老人和孩子太少了。
“你们当中,有当过兵的吗?或者摸过枪的?”老马试探着问。
“老赵”连忙摆手:“哪有!都是庄稼把式。不过……逃难路上,见过鬼子祸害,也见过咱游击队打鬼子。
心里憋着火呢!同志,只要给俺们一口吃的,让俺们打鬼子,干啥都行!啥苦都能吃!”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炽热。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抗日的决心一个比一个表达得坚决,有些说出来的道理,甚至比老马这个干部还“进步”。
他们迅速赢得了老马和通讯员的同情与初步信任。
在这个年代,流离失所者太多了,愿意抗日的都是同胞。
老马最终对着一众‘老乡’安抚:“先安顿下来吧~!我回去向区里报告。你们自己选个临时的头儿,先把庄子收拾一下,注意隐蔽,鬼子据点离这不远。”
“哎!谢谢!”老赵千恩万谢。
转身指挥众人继续干活时,他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淡漠。
张庄的“重建”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十天,废墟被清理出大片空地,窝棚整齐有序,甚至还挖了几个简易的防空洞。
这些新来的“张庄人”极其勤快,帮附近残留的几户老弱村民挑水劈柴,修补漏雨的房顶。
他们几乎不提过分要求,分配什么吃什么,服从性极好。
更让区小队队长王虎满意的是他们的“抗日热情”。
老赵代表大家多次请求,希望能发几支枪,让他们成立村自卫队,保卫家园。
区里经过考虑,批了五支老旧的“汉阳造”和一些手榴弹。
拿到枪的当天,老赵和另外四个被推选出来的青壮年,就在空地上摆弄起来。
王虎本是来教他们最基本操作的,却惊讶地发现,这几个人上手极快。
装填退弹、举枪瞄准的动作虽然略显生涩,但架子却很正。
尤其是那个叫“铁牛”的年轻人,在练习瞄准时,对如何利用简易依托物、如何估算距离,竟能说出些门道。
“你们以前真没摸过枪?”王虎忍不住又问。
解释合情合理。
战乱年代,见识过枪的人不少。
不久后一次小规模冲突印证了他们的“天赋”。
一股二十多人的伪军到附近村庄抢粮,王虎带着区小队和张庄自卫队联合设伏。
战斗打响后,张庄那几个人表现得异常勇猛。
老赵指挥另外两人从侧翼迂回,动作迅速隐蔽:“铁牛”用那支汉阳造,在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上,三枪撂倒了两个伪军,枪法准得吓人。
他们甚至提前提醒王虎注意伪军可能分散撤退的方向。
战斗干净利落,缴获了几条枪。
庆功会上,老赵和“铁牛”等人被表扬为“觉悟高、打仗猛的好苗子”。
老赵被任命为张庄自卫队副队长:“铁牛”和另一人则被吸收进区小队,担任战斗小组长。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天佑大夏”——在鬼子的残暴下,人民的觉醒力量正在蓬勃发展。
几乎在张庄“复活”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重庆,也在注入“新鲜血液”。
第五战区某师师部,新任作战参谋林致远少校提交了一份关于当前防区小鬼子兵力配置与薄弱环节的分析报告。
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尤其指出了小鬼子几处交通线和补给点的脆弱性,并附上了针对性很强的袭扰方案。
师长阅后大为赞赏:“这个林参谋,是个人才!查查背景,没问题的话,重点培养。”
林致远的档案显示,他出身南洋华侨家庭,战争爆发后毅然回国投效,曾在陆军大学短训班学习,成绩优异。
背景干净,动机纯粹。
重庆的社交圈里,也流传着几桩“佳话”。
经营纺织厂的刘家,意外找回了早年流落外地的“私生子”。
这位名叫刘启明的青年,不仅相貌堂堂,更在德国(据称因战争提前中断学业)学过机械工程,回来不久就帮着改进了厂里老旧设备的几个关键部件,提高了产量。
军需部门的一位官员对此十分感兴趣。
另一个小有名气的学者家庭,也认回了一个在法国留学(同样因战事回国)的“儿子”。
这位“海归”对国际局势和日本国内经济困境有着独到见解,写的几篇分析文章被某个内部刊物转载。
军统局某处的一份月度简报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近期各地爱国志士投效踊跃,不乏具专业学识或特殊技能者,可见民心所向,抗战必胜。”
这被看作是众多好消息中的一个,未引起任何特别关注。
战乱时期,户籍档案丢失、人员流动巨大、家族秘辛浮现,都是常事。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才”和“亲属”,就像久旱后的甘霖,恰好填补了某些领域的急缺。
没人会,也没精力去深究他们过去二十多年每一刻的详细轨迹。
当然并非完全没有异样的感觉。
在张庄以北八十里的另一个地下交通站,交通员老陈接过有关张庄新来难民以及他们出色表现的报告时,眉头皱了起来。
他点起旱烟,对联络的区干部说:“好事是好事……就是觉得,太‘好’了点。哪来这么一群觉悟高、又能打、纪律还好的难民?扎堆出现?”
区干部不以为意:“老陈,你太多心了。鬼子把人祸害得活不下去,逼出火性来了呗。咱不就是要发动群众嘛。”
老陈吐口烟,没再说话。
怀疑,仅仅是没有根据的感觉。
在山西与鬼子打了五年交道、因伤调回后方担任训练教官的老连长周大山,有一次观摩区小队(包含新加入的“铁牛”小组)的战术训练。
他看着“铁牛”小组在演练进攻一个假设的机枪火力点时的交替掩护和匍匐前进动作,那种节奏,那种低姿侧身观察的瞬间姿态,让周大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太熟悉了。
战场上,对面鬼子步兵冲锋或逼近时,就是这种透着凶狠和效率的动作味道。
尤其是“铁牛”在示意队友投掷手榴弹前,那个微微屈膝、右手后引的预备姿势……
周大山摇摇头,把这不舒服的联想压下去。
可能是自己老眼昏花,也可能是在前线跟鬼子打交道太久,看谁都带点影子。
这些后生打仗猛,学得快,是好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不知道,在张庄西面小鬼子占领的县城里,一间不起眼的日式房屋内,几名黑衣人正在低声交谈:
“华北方面,‘樱花’第一批次十七个投放点,已有十一个确认成功植入,像张庄这样的‘种子’正在发芽。第二批‘支那通’也开始向重庆及国军系统渗透。”一个戴着眼镜的黑衣人汇报。
“‘大夏化’训练效果如何?”主座上的黑衣人问。
“十分彻底。语言、生活习惯、思维方式、甚至对‘抗日理论’的背诵和理解,都经受过严苛考核。
他们的背景故事天衣无缝,足以应付一般审查。
短期目标是获取信任,融入当地,长期目标是……在必要时刻,发挥‘梅’的作用。”“梅”,在小鬼子的暗语中,常指代战略欺骗、内部破坏和关键一击。
案首的黑衣人满意地点头:“很好。这是一盘大棋,不争一朝一夕。要让这些‘种子’深深扎根,成为敌人身体里看不见的刺,在未来某个关键节点……彻底成为能掌控大夏的存在。继续执行,保持绝对静默。”
夜晚,张庄。
白日的喧闹和“热情”褪去,村庄陷入沉寂,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自卫队副队长“老赵”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的窝棚,如同一个真正的老练哨兵,避开所有可能被注意的路线,来到村庄最北边一处残破的土地庙后。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周围。
然后从怀里摸出几块白天就留意好的、形状各异的石块。他按照特定的顺序和间距,将它们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根下摆放成一个不起眼的图案——三块长条石呈放射状指向北方,中间压着一小块白色石英。
月光惨白,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那张白天总是洋溢着朴实热情或悲愤激昂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机器般的沉静。
他看了一眼石阵,又抬头望向北方黑暗的天际线,那里有小鬼子的碉堡和炮楼。
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回村庄的阴影里。
石块组成的简易指向标,在月光下静静躺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人注意,也或许在某一天,会被另一双眼睛看到并理解。
华北平原的夜风掠过废墟和新生的窝棚,带着暑气和不为人知的寒意。
许多像张庄一样的地方,许多像“老赵”、“林致远”、“刘启明”一样的人,正在成为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上,一层新的、鲜艳却致命的苔藓。
他们被战争的洪流和乐观的期待裹挟着,向着抗日力量的肌体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