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班岛外海
运输舰的引擎声在塞班岛外海沉闷地响着，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天翼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
远处岛屿轮廓在夏日阳光下清晰可见，但靠近海岸线的上空笼罩着浑浊的烟尘，不时有橘红色的爆闪在绿色丛林和灰褐色岩滩间亮起，沉闷的爆炸声延迟数秒才传过来。
滩头上人影绰绰，车辆物资堆积，更远处，依稀可见被炸得只剩骨架的坦克残骸。
“师座，美国人的联络官过来了。”参谋长低声提醒。
一艘小型机动艇靠上运输舰舷梯。
上来的是个年轻的美军上尉，金发碧眼，军服整洁，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表情。
他向周天翼敬礼，英语流利但语速很快：“周将军，我是陆战三师指挥部的联络官戴维斯。
贵师登陆后，作战序列暂时划归我陆战三师指挥，负责查兰卡诺亚滩以南至糖厂旧址东侧滩头阵地的巩固，并向内陆有限推进，肃清区域内残余小鬼子抵抗。”
周天翼回礼，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英语问：“当面敌情简报、友邻部队分界线、火力支援联络频道、补给点坐标。”
戴维斯上尉显然没料到对方不问任务细节先要这些，顿了顿才说：“相关情报会在贵部开设指挥所后提供。现在请安排部队按序列换乘登陆艇。时间紧张。”
周天翼不再多问，对参谋长点头：“按计划，换乘。”
特二师的官兵开始有序地从运输舰向下方摇晃的登陆艇转移。
装备、弹药箱被小心吊运下去。整个过程沉默迅速，与周围其他盟军部队有些嘈杂的调度形成对比。
一些不远处美军舰船上的水兵和士兵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肤色一致的东方军人，目光中多是审视，少数带着漠然。
滩头一片混乱。
推土机在平整道路，担架队抬着伤员匆匆跑向医疗船，弹药堆积点旁士兵大声喊着编号。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汽油味和珊瑚粉尘。
周天翼带着师部主要参谋，跟随戴维斯上尉，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滩头，来到一处用沙袋和钢板加固的半地下掩体前。
这里挂着陆战三师的标志，天线林立，电话线如蛛网般延伸出去。
掩体内闷热嘈杂。
电台滴答声、电话铃声、军官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几个美军参谋围在地图桌前，神色严峻。
居中一位头发花白、脸庞瘦削的少将，正拿着电话筒，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我不管天气！航空队必须再清扫一遍‘紫心岭’东侧的反斜面！日本人把炮藏在洞里，你们的炸弹落在山顶有个鬼用！”
他重重挂上电话，抬头正好看到戴维斯带着周天翼一行人进来。
戴维斯上前报告：“将军，大夏远征军特二师师长周天翼上校及主要参谋报到。”
那目光锐利，带着久经战阵的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前线僵局而产生的烦躁和不耐。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对身边一个中校参谋说：
“安排他们去糖厂东侧那段相对‘安静’的防线，接替陆战八团二营的部分防务。
让他们负责警戒和清扫那片区域的零星残敌。
注意，别让他们妨碍到主要进攻路线的调度。”
中校参谋低声提醒：“将军，糖厂区域和附近的362高地，小鬼子防御并不弱，八团二营在那里也有伤亡……”
霍兰德摆了摆手，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能守住自己的阵地，不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助。我们现在没精力手把手教人怎么打岛屿攻坚战。”
他的话掩体里不少军官都能听见。
几个参谋抬眼看了看周天翼他们，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周天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上前一步，走到地图桌前，目光直接落在标绘着糖厂和362高地的区域：
“将军，我部申请查看当前最详细的战区地图、敌军兵力部署判断、以及糖厂至362高地地区的航拍照片。”
霍兰德和那个中校参谋都愣了一下。
霍兰德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大夏军官有些不知所谓，但还是对中校示意了一下。
中校抽出几张地图和照片，周天翼接过，迅速浏览。
地图上糖厂建筑群被红笔圈出，标注着“疑似连级支撑点，多洞穴工事”。
这两个点与美军主要进攻方向“紫心岭”形成夹角，像两颗钉子。
“我部申请承担对糖厂区域及362高地的攻击任务。”周天翼抬起头，看着霍兰德，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掩体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个美军军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怀疑。
霍兰德盯着周天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中将先生，你的部队受过专门的岛屿攻坚和洞穴清剿训练吗？
根据情报，那里至少有一个加强中队的小鬼子，依托天然珊瑚洞穴和建筑废墟构筑了多层防御，陆战八团侦察分队试过，损失不小。”
周天翼手指点在地图上糖厂和362高地之间：
“请将军明确我部攻击发起时间、任务边界、与左右翼友军的协同信号。
我需要陆战队配属的火焰喷射器分队两到三个，工兵爆破组一个排，临时支援。
另外申请在攻击开始前，给予四十分钟的炮火准备，重点覆盖地图上我标注的a、b、c三个区域。”
他说话间，已经用红蓝铅笔在地图复印件上快速圈出几个点，那是他刚才看航拍照片时判断的疑似主要洞口和火力点。
“二十四小时内，我给你结果。”周天翼补充道，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霍兰德盯着地图上那几个清晰的红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目光里没有任何闪避或激动的大夏军官。
前线僵持的压力，以及某种被这种直截了当甚至有些狂妄的态度勾起的好奇心，让他做出了决定：“好吧~！”
霍兰德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保留：
“炮火支援可以安排，但必须按照整体计划表，只能在明天早上0600至0640之间提供。
火焰喷射器和工兵可以配属给你。我会通知陆战八团，在你们攻击期间，确保你们左右两翼的安全。但是……”
他加重语气：“如果攻击受阻，或者造成不必要的重大伤亡，你们必须立刻撤回原防线，我不希望因为这次尝试打乱整体部署。”
“明白。”周天翼立正，敬礼，然后转身带着参谋们离开了掩体。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霍兰德对身边的中校说：
“记录：大夏特二师主动请缨攻击糖厂及362高地区域。批准。另，注意观察他们的战法和损失。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真有本事，还是……”
特二师迅速登陆，接管了糖厂东侧一片狼藉的阵地。
战壕里还有来不及收拾的美军丢弃的弹壳、绷带。
对面不远处，就是一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但仍显得死寂而危险的珊瑚岩和灌木丛地带，更远处是残破的糖厂建筑轮廓和那个光秃秃的362高地。
师指挥所设在一个稍靠后的天然岩洞内。周天翼召集所有营以上军官。
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军官们围在地图旁，脸色严肃。
“情况都看到了。”周天翼开门见山，手指敲着地图上糖厂和362高地的位置：
“美国人觉得这儿是次要方向，觉得咱们也就是来站岗放哨的。
但这两个点拿不下来，咱们侧翼永远不安全，美国人主攻‘紫心岭’也会被掣肘。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是咱们特二师在太平洋战场上，第一场真正由咱们主导的攻坚战。
打好了，以后美国人给任务、给装备、给支援，才会痛快。
打不好，或者伤亡惨重还没拿下，那以后最脏最累送死的活儿是咱们的，吃肉喝汤没咱们的份。甚至被人当炮灰填进去。”
他环视众人，眼神冷峻：“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必须拿下，而且要打得利索。”
他看向侦察连长：“侦察连，今晚前出，摸清这两个区域所有疑似火力点、洞穴入口、雷场、铁丝网的位置。我要详细标注图。”
转向炮兵指挥官：“炮兵团，集中所有82毫米迫击炮和107毫米重迫击炮。美军答应明天早上6：00到6：40之间的炮火支援，你们负责联络校射，重点打击我标出的a、b、c区。炮火延伸后，你们的迫击炮要不间断进行拦阻射击，封锁可能增援路线。”
“一团主攻糖厂建筑群。
二团负责362高地。
三团做预备队，并负责侧翼警戒。”
他详细分派任务：“攻击不以正面强攻为主。多用小组多路渗透。
发现洞穴，先用机枪封锁，火焰喷射器抵近清剿，工兵爆破洞口。
遇到坚固掩体，不要硬冲，呼叫迫击炮或申请后方直射火炮支援。
各突击队以拉包尔打过仗的老兵为骨干，每个班至少配一挺bar或冲锋枪。”
“联络信号：红色信号弹表示遭遇坚固据点需要火力支援；
绿色信号弹表示目标已占领，请求工兵或火焰喷射器跟进；
白色烟雾表示前进路线。
各分队攻击路线和任务区域在地图上明确标出，不得擅自越界或冒进。”
周天翼最后说：“记住，这一仗是给美国人看的，更是给咱们自己打的。
告诉每一个弟兄，子弹炮弹不长眼，小鬼子的刺刀更是要命。不想死，就比敌人更狠，更快，更刁！”
军官们低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1942年11月某日凌晨，天色未明。
6：00整，美军舰炮和陆炮准时开火。
炮弹划破拂晓的天空，带着尖啸落在糖厂和362高地周围。
火光迸射，浓烟升腾，珊瑚岩碎块四处飞溅。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覆盖了周天翼要求的区域。
6：40，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
几乎在炮声变调的瞬间，特二师攻击部队从出发阵地跃出。
不是密集的波浪式冲锋，而是以班排为单位，呈分散队形，利用弹坑、岩缝、沟壑，快速而隐蔽地向前运动。
糖厂方向，一团突击队很快与小鬼子接火。
子弹从残破的墙壁和暗堡射孔里飞出，打在珊瑚石上啪啪作响。
几个战士倒下，但其他人迅速匍匐或翻滚，寻找掩护。
机枪组架起1919，对可疑射孔进行压制射击。
携带爆破筒和炸药包的工兵，在步枪手掩护下，匍匐靠近一处明显的水泥工事。
“火力掩护！”班长吼道。
数支1加兰德和bar同时开火，打在工事射孔周围，火星四溅。
工兵猛地跃起，将爆破筒塞进射孔，拉火，翻滚躲开。
轰隆一声巨响，工事塌了半边。
另一处小鬼子从一个隐蔽极好的洞穴向侧面喷射出火力，压制了一个排。
排长打出一发红色信号弹。
几分钟后，师属迫击炮的炮弹准确落下，在洞穴上方和洞口附近炸开。
趁此机会，配属的火焰喷射器手在步兵掩护下，弯腰疾冲，在距离洞口二十多米处突然站定，扣动扳机。
一条炽烈的火龙窜出，直扑洞口。凄厉的惨叫声从洞内传出，接着是弹药被引燃的沉闷爆炸。
362高地这边，战斗更加艰难。
高地坡度很陡，植被稀疏，小鬼子从上往下射击，视野极佳。
二团正面佯攻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枪声爆豆般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一支由精干老兵和山地作战经验士兵组成的迂回分队，利用高地侧翼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开始了艰难攀爬。
他们用绳索互助，匕首和枪托插进岩缝借力，一点点向上挪动。
下方激烈的枪炮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天色渐渐亮起。攀爬分队终于接近山顶。
带队连长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解下身上多余装备，只留武器和手榴弹，嘴里咬着刺刀，最后猛力一蹬，翻上了高地边缘。
山顶小鬼子注意力大多被正面吸引，等发现侧后出现敌人时已经晚了。
攀爬分队士兵一言不发，冲锋枪扫射，手榴弹投向小鬼子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山顶顿时大乱。
正面进攻的二团部队看到山顶炸开，知道迂回成功，立刻加强攻势。上下夹击之下，高地小鬼子很快崩溃。
上午十点十五分。
糖厂主要建筑上升起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
362高地上，二团士兵打出代表占领的绿色信号弹，持续三发。
激烈枪声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射击和爆炸声，那是肃清残敌的战斗。
师指挥所里，电台响起。
周天翼拿起话筒，声音平稳：“指挥部，特二师报告：糖厂、362高地，已于十时十五分基本占领。
目前正在肃清残余抵抗。我部伤亡情况初步统计：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六十五人，轻伤待统计。
消耗步机枪弹药约四成，迫击炮弹约六成，申请紧急补充。
另，缴获部分小鬼子武器弹药及文件，正整理。完毕。”
他放下话筒，走到岩洞口，看着远处仍在冒烟的高地和建筑，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伤亡名单就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墨迹未干。